只是她说完话,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肉块,仍是不好意思下筷。
踌躇间,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幽幽飘过来。
谢槿语刻意压低了音量:“你怎么拿自己用过的筷子给人夹菜,恶不恶心?你看吧,这下人家怎么吃?”
何大娘吓了一大跳,忙不迭端起碗把肉拨进嘴里。
谢槿语:“……”
收回视线,碗里又凭空多出一块肉,她夹起咬下一小口。
张岳衡撇撇嘴:“他的筷子就没用过?”
谢槿语一愣,转过目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执着那双沾满酱汁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将米饭送入口中。她不由一噎,收回眼神,把剩下的肉吃了,面不改色道:“这不一样。”
张岳衡:“……”
男人抿着的唇角,再度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
午后,何巧儿用打上来的井水漱了好几遍口,确认再闻不到一丝荤腥,才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往隔壁去。
谢槿语恰巧进屋,便叫住了她:“何姑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何巧儿忙停住脚步,不好意思道:“隔壁顾婶子绣样打得好,村里的姑娘们都抢着跟她学。绣好了,能卖不少钱。”
谢槿语不由好奇:“什么样的?”
何巧儿说不清楚,左右无事,谢槿语干脆一路跟着她到了隔壁,一进院子里,五六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围坐一团,见她来了很快起身,水汪汪的眼睛一齐盯着她看。
她前日出门前想着下县,图方便,只挑了件旧样式的秋香色实地纱袄,裙子也是素净的月白缎,连绣花都省了,唯独脚下那双珍珠绣鞋是眼下时兴的款式。
几人却光盯着她的衣裳看。
日光透过枝头晃晃悠悠洒下来,随着她走动,那件素色衣衫上的暗八仙纹徐徐显露,似有流光在身上游移。
不知是何等神仙料子,员外老爷夫人身上都没见过!
几人怔然间,突地一团小东西飞速从屋子里窜出来,到了她脚边,才堪堪刹住。
后头很快有一个妇人追出来,看着四十出头,揪住小孩的衣领就要打。小女孩却伸出短指奶声奶气喊:“珍珠!珍珠!”
几个姑娘这才注意到她踩的那双鞋,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顾婶子这才注意到来人,先是那双镶嵌着珍珠、精致过头的绣鞋,然后是一尘不染的月白裙摆,流光溢彩的素衫……最后,是那张恍若神妃仙子的脸。
再看那上衣,其中光华在这一刻仿佛都失了神采。她一下便认出来人。
“庄姑娘,是你啊!”顾婶子热情招呼道,“囡囡不肯喝药,险些冲撞了你,没事吧?”
谢槿语笑笑:“我没事。囡囡怎么了?”
囡囡是这家的小女儿,才三四岁,生得玉雪可人,其实有个大名,但村里人都叫囡囡。她昨天才见过,还好好的。
顾婶子叹口气:“昨天傍晚不知怎么的竟全身烧起来,今早方消下去,午间又隐隐发热。县里大夫请不来,村里老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抓了点药先顶一顶。”
谢槿语蹲下身,拉过女孩的手,顾婶子犹豫了下,松开攥着女儿衣领的手,由着她拉。
仔细查看过女孩的情况,谢槿语抱起孩童径自往屋子里走:“吃的什么药?给我看看。”
怀里的幼童烧得像一团火炉,她心下有点着急,没注意掩饰身份,行止间不由带出几分皇后威仪,声音虽依旧动听,此刻压低几分,隐含命令的意味。
顾婶子原先还忖度着这位庄姑娘瞧着年轻又柔弱,没指望她能比老大夫多看出什么来,想着借机把女儿抱回来。这会被她一问,顿时什么心思都消了,忙拿出药方给她看。
谢槿语看了眼,又闻了下药碗,蹙眉道:“这药不对。”
“你家没东西给她吃?”她面上浮起愠怒,凉凉一扫,看得顾婶子心里一慌,直想跪下去。
她冷冷道:“她这样,是饿出来的。”
顾婶子眼角顿时溢出泪花:“家里穷,就那点东西,总要先紧着家里干活的……我也没办法,再少吃一点,我也没法再绣东西了。”
谢槿语被她哭得有点烦躁,抱着小孩往外走,对门口立着的护卫吩咐几句,转回院子把女孩放下。
囡囡不哭也不闹,一个劲儿盯着她看,像在看什么新奇的宝物似的。
她从怀里取出一包绿豆饼,拿出一块给她,囡囡接过塞进嘴里,一溜烟跑回了屋。
叠起油纸正要收回,一抬头,几双大眼睛眼巴巴看着,有一个年纪小的甚至干咽了几下口水。她不禁失笑,把饼分完,叉腰满意地看着底下小口小口进食的小雀儿。看了会,她想着找地方坐下,甫一回头,只见何巧儿还挎着篮子站着,神情落寞极了。
其实她们俩差不多大,但看着她纯粹干净的眼睛,谢槿语莫名升起一股怜爱之心。
“你等等。”她心中有了主意,勾唇一笑,再度走出门,喊了声,“兰影?”
一阵风起,她悠悠伸出一只手,向上摊开:“你的绿豆饼呢?借我用用。”
兰影瘪了瘪嘴,但想到里面嗷嗷待哺的姑娘,还是勉勉强强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
“这里有三块,剩下的——”
“还”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上一空,纸包就被人整个拿走。
谢槿语扬了扬手上的油纸包,得意地眨了眨眼:“剩下两块,当然是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