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晟跟了进来,看到水池里的淡红色水迹,惊讶地凑上前:“我靠!你手……你真跟人干架了?还挂彩了?”他凑近看徐捷红肿破皮的手背。
徐捷依旧沉默,只是更用力地冲洗着伤口,仿佛那水能洗掉所有的不快。冲洗完,他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然后拉开书桌前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背对着林晟,一言不发。房间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林晟看着他这副拒绝交流的样子,有点无奈,但也没再追问打架细节。他转身出了宿舍门。
没过几分钟,宿舍门又被推开。林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根最便宜的老冰棍和几张创可贴。他走到徐捷桌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喏。”
徐捷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着桌上的冰棍和创可贴,眉头依旧皱着:“干什么?”
林晟指了指他红肿的手背:“拿着冰棍敷着!不然明天你这手就得肿成熊掌,还怎么写字考试?”语气有点不耐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徐捷看着那冒着冷气的冰棍,又看了看林晟,眼神复杂,但还是默默拿起一根,笨拙地用左手拿着,轻轻按在了红肿疼痛的右手关节上。冰凉的触感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林晟看他敷上了冰棍,自己也撕开另一根的包装,咬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床上,看着徐捷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说你,去惹他干嘛呢?那种人,沾上就是一身腥。”
徐捷敷着冰棍的手顿了一下,猛地转过身,眼神里的怒火还没完全熄灭:“什么叫我惹他?!明明是他惹我!是他偷拿我笔记!是他先动手砸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
林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愣,随即也提高了点音量:“好好好,是他惹你!那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儿?就为了个笔记本?至于闹成这样?”他实在想不通。
徐捷看着林晟,眼神里带着点“你明知故问”的烦躁:“怎么?你还要教我怎么打人?”语气充满了火药味。
林晟被他呛得有点来气,但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气又消了一半。他靠在墙上,嚼着冰棍,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着点自嘲:“我又不是疯狗,见谁都咬。打架是最蠢的办法。”
徐捷扭过头,继续用冰棍敷着手,闷声说:“他让我考试给他抄答案,我不想给他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
林晟恍然大悟:“哦!就这事儿啊!所以你当时就跟他说了‘不给他抄’?”
徐捷沉默了。他当时只是用沉默和肢体语言表达了拒绝,并没有直接说出那个“不”字。在男生看来,这种无声的拒绝反而更像是一种高傲的蔑视,所以才激怒了他。
看着徐捷的沉默,林晟嚼冰棍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感叹:“我就说嘛……你这人,怪性格都快拧成一个麻花了!你就不能直接跟他说‘不行,我不给你抄’吗?就他妈几个字,有那么难?!”
徐捷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林晟,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疏离感:“什么?我跟你很熟吗?你懂什么?”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事情憋在心里,习惯了用沉默和冷漠筑起高墙。直接、明确地拒绝别人,对他来说,似乎比打架更需要勇气。
林晟被他这句“跟你很熟吗”噎了一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无奈。他用力咬掉最后一口冰棍,把棍子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垃圾桶,然后整个人重重地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大声说道:“行行行!不熟不熟!但我他妈就看不懂你这拧巴劲儿!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是你自己!你可以说不!大声说‘不’!懂不懂啊?”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徐捷,拉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记得关灯!我睡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台灯微弱的光晕。
徐捷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根已经融化了大半、湿漉漉的冰棍。冰凉的水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带来一丝清醒。林晟那句“你是你自己!你可以说不!”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在他长久以来封闭的心门上。
他紧锁着眉头,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冰棍的湿意浸染了指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挑衅的嘴脸、自己愤怒的拳头砸在墙上的钝痛、以及林晟那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无比清晰的吼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内心积压的迷茫和惯性的逃避。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沉默?为什么一定要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意愿?拒绝别人的不合理要求,天经地义!直接表达“不”,并不是软弱,也不是冷漠,而是对自己意愿最基本的尊重和维护。
一种前所未有的挣扎在他心底翻腾。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像沉重的枷锁,而林晟的话则像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它。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迟来的、关于“如何与人相处”的领悟,交织在一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排出去。那口浊气里,似乎也带走了长久以来的某种束缚。
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失而复得、却沾了点灰尘的棕色笔记本。灯光下,他紧锁的眉头,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