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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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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办公室此刻却是一番“热闹”景象。月考刚结束,十三班的任课老师们难得地凑在一起,泡着茶,聊着天。话题的中心自然是成绩,而老师们向来喜欢“报喜不报忧”,尤其是面对徐捷这种“别人家的孩子”。

物理老师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捧着保温杯,笑呵呵地看向正整理作业的谢志:“谢老师,你们班那个徐捷,可真是不得了啊!数学一百四十八!物理也是顶呱呱!你说,这苗子怎么就没落到我们班呢?”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英语老师立刻笑着接话:“那还不是人谢老师教导有方?名师出高徒嘛!”她抿了口茶,“这孩子基础好,又自律,听说刚从英国回来?那口语,比我们有些老师都地道。”

谢志听着同事们的恭维,脸上露出谦虚的笑容,摆摆手:“哪里哪里,主要是孩子自己争气。”话虽如此,他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不少,心里美滋滋的,刚才撕卷子带来的郁气也消散了些。

林晟在厕所隔间里抽完了一根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着眼,试图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谢志让他去办公室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

他回到教室,在自己那个塞满乱七八糟东西、几乎从不打开的桌肚里翻找那张数学卷子。翻腾了半天,连个纸角都没找到。他低骂了一句,走到赵磊桌前。

“磊子,你卷子呢?借我用下。”

赵磊一脸懵地把那张画满了小人、分数惨淡的卷子递给他。林晟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扯了扯嘴角,心想:总比空着手强点吧?至少证明有这张卷子。

他拿着那张伤痕累累的卷子,慢吞吞地走向教师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好巧不巧,就在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刚要抬起敲门时,里面老师们的话题,像长了脚似的,精准无比地跳到了他身上。

语文老师正拿着年级的成绩汇总单,指着某个极低的分数,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林晟?我真想不通!你说他是不是连汉字都认不全?这语文,怎么能考出这种分数?阅读理解全空着!作文就写了三行字!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他气得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英语老师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情,接口道:“语文考不好?呵,他在我英语课上,可是光明正大地拿着语文书在看呢!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物理老师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别提了,说起他我头就疼。作业?我就没见过他的物理作业长什么样!课代表都懒得去催了。每天来学校干什么?睡觉?还是专门来气老师的?”

这时,一个略显八卦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教历史的年轻女老师:“我倒是听班上学生私下议论过,说他家里情况特别复杂?好像挺困难的?谢老师,您是班主任,应该清楚吧?”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老师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谢志。

谢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同情和深深失望的复杂表情。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是知道一些。他妈妈……是个聋哑人,很不容易。当初为了让他能继续读高中,真是拼了命,求爷爷告奶奶找到学校,就差跪下了……唉,看她那样,实在不忍心,想着给孩子一个机会吧。可你们瞧瞧他现在……”谢志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真的是干着急!看着他这样混日子,我都替他妈难受!说句难听的,有这功夫耗在学校里,真不如趁早出去打工,学门手艺,还能给他妈减轻点负担。”

办公室那扇薄薄的门板,隔音效果差得出奇。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冰锥,穿透门板,狠狠地扎进门外林晟的耳朵里,再刺入心脏。

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敲门?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些尖酸刻薄、自以为是的评价,那些将他和他可怜的母亲一同钉在耻辱柱上的议论,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他。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冷漠和不在乎来伪装自己。他知道这些言语的利刃有多锋利,它们无形,却比拳头更能伤人,能轻易地剖开他努力筑起的脆弱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无人知晓的伤口。

这些词句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精准地剜在他的心上。

疼,尖锐的疼,闷钝的疼,交织在一起,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仿佛只有这切肤的痛楚,才能勉强压抑住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风暴。

他总说不在乎,每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嬉笑怒骂,扮演着那个让人又怕又厌的校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恶意的揣测、轻蔑的评价,尤其是当这些议论牵扯到他那个无声世界里坚强活着的母亲时,每一次都像在揭他的皮。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变得滚烫,视线开始模糊。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徐捷抱着一摞刚收齐的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他步履从容,目不斜视。经过办公室门口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那个蜷缩在墙根阴影里的人影。

林晟蹲在地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身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无助和迷茫。

徐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门开了又关。里面原本热烈的批斗气氛瞬间转换。老师们看到进来的是徐捷,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刚才对林晟的刻薄瞬间被毫不吝啬的赞美取代。

“徐捷来啦?作业收齐了?放这儿就行!”

“徐捷这次考得真不错!稳定发挥!”

徐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将作业本轻轻放在谢志的桌上。那些夸奖的话像是例行公事,在他耳边滑过,激不起半点涟漪。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区别对待。他平静地说了声“老师再见”,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虚伪的热闹。

他再次看向墙根。林晟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躯壳,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留在原地。那样子,比刚才更显得可怜。

徐捷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晟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手,从自己干净整洁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淡淡清香的餐巾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弯下腰,将那张洁白的纸巾递到了林晟低垂的眼前。

林晟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戾气或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眼神涣散而茫然。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以及手心里那张小小的纸巾。几秒钟的迟钝后,他才像是反应过来,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接过了那张纸巾。他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发出响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像是在宣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徐捷收回手,身体自然地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他微微侧头,看着依旧蹲在地上、拿着纸巾胡乱擦脸的林晟。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为什么不去改变他们对你的偏见?”

林晟擦脸的动作停住了。纸巾还捂在脸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肩膀似乎又往下塌陷了一点,整个人泄气般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沉重得让他无力承担。

徐捷看着他这副彻底放弃抵抗、缩回壳里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掠过一丝失望。他直起身,不再停留,迈开步子,笔直地从林晟身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改变?谈何容易。林晟听着徐捷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一片麻木的荒芜。但他知道,办公室的门,终究是要进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些责骂和轻蔑,是他林晟必须背负的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走廊里所有的冷空气都吸入肺腑,冰镇住那颗被刺得千疮百孔的心。他努力让自己像块石头,感受不到温度,也感觉不到痛。

他缓缓地站起身。蹲久了,腿有些发麻,眼前也黑了一下。他扶着墙壁站定,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刚才的脆弱和红痕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他抬手,用指节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谢志略显疲惫的声音。

门被推开。刚才还围绕着徐捷谈笑风生的老师们,瞬间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如临大敌般的严肃面孔。

各种目光——忧虑的、审视的、漠然的、甚至带着点厌烦的,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晟身上。他像一个闯入禁地的异类,瞬间打破了办公室虚假的和谐。

谢志看着他走进来,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朝他招招手:“林晟,过来。”

林晟沉默地走过去,站在谢志办公桌旁。谢志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空白数学卷复印件,显然,他撕掉原件后,还是贴心地给林晟准备了一份。

谢志指着卷子第一页最上方那几道最简单的集合选择题,手指用力点了点:“看看!这题!这题!还有这题!集合!高一最基础的东西!你告诉我,你看过这卷子吗?这上面,你一道题都不会做?连蒙都不愿意蒙一个?”谢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和深深的困惑。

林晟的目光落在那些符号上,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他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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