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坦诚,“在我心里,老早……就把你当朋友看了。你看,在这破学校,也没几个人乐意跟我说话,你不嫌弃我,还……还帮过我。”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那次……我跟人打架,闹得挺凶的,是你去找的谢老头的吧?要不是你及时把他找来,把他拦住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会干出什么更混账的事,后果可能……”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圈,眼神有些飘忽。那份后怕和感激,是真实的。
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林晟赶紧打破沉默,手上用力,“啵”的一声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来!快吃!再磨叽饭菜都凉透了!”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糖醋的酸甜、米饭的清香以及各种家常菜肴的温暖气息猛地扑了出来,霸道地驱散了食堂的油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徐捷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响亮地“咕噜”了一声,瞬间暴露了他强装的镇定。
林晟憋着笑,假装没听见,麻利地从保温桶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碗和两双筷子。保温桶分了好几层,下面是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是分隔开的菜肴:油亮诱人的糖醋小排、翠绿欲滴的蚝油生菜、金黄滑嫩的虾仁蒸蛋,还有一小份清爽的凉拌黄瓜。
林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裹着浓郁酱汁、色泽红亮的排骨,稳稳地放进徐捷的碗里,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快尝尝!这是我妈的拿手绝活,糖醋小排!保证比食堂那些强一百倍!”
徐捷看着碗里那块诱人的排骨,又看看林晟期待的眼神,心里那点疑虑和抗拒在扑鼻的香气和对方真诚的话语面前,开始迅速瓦解。但他还是没动筷子。
“怎么?”林晟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怕我在里面下毒啊?” 他说着,直接夹起另一块排骨,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夸张地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唔…香!真不摆了!绝了!快吃快吃!” 那表情虽然带点表演成分,但好吃是实打实的。
徐捷终于不再犹豫,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下,外层的酱汁酸甜可口,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内里酥软的排骨肉,肉香、酱香完美融合,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这顿饭,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却充满了家常的温暖和烟火气,是他转学到这里后,吃过的最踏实、最满足、也最香的一顿饭。
“太好吃了。”徐捷咽下口中的食物,由衷地感叹道,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
林晟见他喜欢,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像个热情的主人,不断用公筷给他夹菜:“好吃吧?那快试试这个蒸蛋,嫩得很!还有生菜,我妈炒得可脆了!”
徐捷大口扒着饭,享受着这久违的“家”的味道。吃着吃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林晟握筷子的左手上。林晟正用左手灵巧地夹起一根黄瓜条。
徐捷的目光在林晟的左手和饭菜之间来回了几次,林晟终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饭里有虫子?”
徐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惊奇和玩味的笑意:“没……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是用左手的。”
在他的记忆深处,飘过一段模糊的往事。似乎在英国时,他偶然听过一个传言,说左撇子更聪明。那时年轻气盛又有点幼稚的他,为了追求这个聪明的标签,还偷偷练习过一段时间用左手写字吃饭,结果弄得一团糟,不仅字写得像鬼画符,筷子也拿不稳,狼狈不堪,最终只能无奈放弃。所以,他对左撇子总带着点下意识的关注和某种程度上的敬畏。
林晟低头看了看自己正灵活运作的左手,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小就这样,没学好,天生的左撇子呗。用右手反而别扭。”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风卷残云,很快就把保温桶里的饭菜消灭得干干净净。林晟满足地拍拍肚子,收拾好碗筷,提着空保温桶,示意徐捷跟他一起去校门口还饭盒。
走到校门口,林秋红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林晟,她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紧接着,她注意到儿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秀挺拔、气质干净的陌生男孩。
“阿姨好。”徐捷礼貌地微微躬身问好。
林晟侧头对徐捷解释道:“我妈她听不见声音的。” 看到徐捷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自然,“我妈是听障人士。”
徐捷脸上的表情瞬间转换,没有一丝异样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善意和尊重。他立刻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朝着林秋红用力地挥了挥手,用口型清晰地说:“阿姨好!”
林秋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温柔地点点头,目光在徐捷和林晟之间流转。她凑近了些,对着林晟,双手开始飞快而流畅地比划起来:【他喜欢吗?吃得惯吗?合不合胃口?】
林晟转过身,充当翻译:“我妈问你,饭菜吃得惯吗?喜不喜欢?”
徐捷连忙点头,语气真诚又带着点激动:“吃得惯!非常非常好吃!阿姨,这是我在这里吃过的最香、最好吃的一顿饭!真的!谢谢阿姨!”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点头,生怕林秋红感受不到他的心意。
林晟笑着,用手语把徐捷的话一字不落地比划给母亲:【他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特别香!特别感谢您!】
林秋红看着儿子的手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和一丝被夸赞的羞涩。她连忙摆手,比划着:【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还怕不合口味,怕你吃不惯呢!不用谢!】她的笑容温暖而朴实。
徐捷看着林秋红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他想了想,忽然抬起右手,对着林秋红,慢慢地、认真地竖起大拇指,然后朝着自己的方向弯了弯,这是他在网上偶然学到的、最基础的表示“谢谢”的手语动作。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林秋红和林晟都愣住了。
林秋红先是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一种巨大的、被理解和尊重的感动涌上心头,她的眼眶甚至微微有些湿润。
她看着徐捷,脸上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绽放,带着无比的欣慰和慈爱。她再次比划起来,动作温柔而清晰:【不客气。】然后指了指徐捷,又指了指林晟,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们都是好孩子”。
短暂的交流,充满了无声的温暖。林秋红提着空空的保温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照亮初冬的阴霾。
徐捷和林晟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林晟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徐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奇和笑意:“行啊你!徐捷!居然还会手语?深藏不露啊!”
徐捷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别瞎说。就会那一个动作而已,‘谢谢’。以前……在电脑上偶然看到过教程,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记下了。没想到真能用上。” 他回想起刚才林秋红那瞬间惊喜和感动的眼神,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林晟听后,撇了撇嘴,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离开的方向,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
徐捷的思绪却飘回了刚才在校门口的画面。当林秋红靠近时,他不经意间瞥见了她那双正在比划的手。那是一双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手。皮肤粗糙,指关节略显粗大,布满了细小的皱纹。更引人注目的是手背上几处淡淡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烫伤疤痕,还有食指关节处被创可贴边缘盖住、只露出一点边缘的伤口。这双手,诉说着无声的辛劳。
徐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无法想象,一个听不见声音的母亲,是如何在厨房的油烟里,在滚烫的锅灶旁,做出那么美味的饭菜,还细心地区分口味,照顾他这个陌生人的感受。
这双手上的每一道痕迹,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和深深的敬意。这个无声世界里坚韧的母亲形象,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