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灯光昏黄。徐捷背对着门,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手撑着地面,他急促地喘着气,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正处在某种极度窘迫和失控的状态。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过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是未退的红潮和惊惶羞耻到极点的表情,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被点燃又瞬间冻结。
徐捷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想拉上门,却因为姿势和慌乱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用手臂遮挡自己,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愤怒的低吼:“滚!谁让你进来的!出去!不准看!”
林晟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得快要蹦出胸腔。
他“唰”地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慌乱地拉上门,语无伦次地隔着门板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慢慢…我不打扰你……”他逃回卧室,坐在床沿,双手用力搓了把脸,感觉脸上火烧火燎,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看到的画面和徐捷那副样子,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徐捷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看也不看林晟,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林晟,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传来他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林晟耳朵里:“林晟……今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一定弄死你。”每一个字都透着极度的羞耻和强装的凶狠。
林晟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应道:“……嗯。知道了。”声音干涩。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两人都一动不动地躺着,中间隔着被子,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林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和徐捷刻意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徐捷逐渐平稳、似乎已经睡着的呼吸声,林晟才敢轻轻翻了个身。
他看着徐捷裹在被子里、背对着他的轮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翻江倒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还有对徐捷那句“弄死你”背后复杂心情的揣测,他根本睡不着。确认徐捷睡熟后,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冬夜寒气刺骨。林晟走到狭小的厨房,轻轻推开一扇窗缝。冰冷的空气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丝毫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他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了几次,手却抖得厉害,火苗始终点不着烟头。
他烦躁地低骂了一句,终于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波澜。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迷茫又混乱。
操……我他妈……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天清晨,林秋红轻轻敲了敲房门。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不大的单人床上,两个少年各占一边,一个蜷在床尾,一个缩在床头,中间隔着一大片空档,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两条互不侵犯的蚕蛹。
林秋红笑着摇摇头,走过去轻轻推了推睡在床尾的林晟。
林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母亲,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的徐捷。徐捷似乎也被动静吵醒,慢吞吞地坐起身,眼神还有些惺忪和茫然。
【起来啦?快洗漱吃早饭!】林秋红比划着,脸上是温和的笑容。
餐桌上,气氛微妙地安静。稀饭馒头,还有林秋红自己腌的小菜。两人都埋头吃饭,偶尔目光不小心撞上,又迅速闪开,各自埋头扒饭,仿佛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尴尬从未发生过。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心照不宣的别扭。
徐捷一直待到中午,又吃了顿林秋红精心准备的午饭。饭后,他再次郑重地向林秋红道谢:“林阿姨,谢谢您的招待,饭菜特别好吃,给您添麻烦了。”
林秋红笑着摆手,又推了推身边的林晟,打着手语:【送送人家啊!】
林晟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饭,抓起外套穿上鞋:“走走走,我送你到路口。”
两人沉默地走出楼门洞。阳光正好,但早春的风依旧带着凉意。
他们并肩走着,穿过熟悉的巷子,谁也没说话。眼看快要走到徐捷大姨家的小区门口了,林晟终于憋不住了。
他放慢脚步,眼神瞟着地面,声音不大,带着点犹豫和试探:
“喂,徐捷……昨天晚上……”
徐捷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绷紧。他飞快地转过头,脸上瞬间挂起一个极其自然的、甚至带着点无辜和茫然的笑容,眼睛微微睁大:“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怎么了?哦,你说我喝多了啊?后来好像就睡着了……”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努力回忆,“是有点断片了,后面都不太记得了。怎么了?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他故意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问,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紧紧盯着林晟。
林晟看着他那双清澈得仿佛真的什么都忘了的眼睛,心里那点试探和纠结,突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
他摸了摸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也轻松起来:“没!能有什么奇怪的事!就是看你醉得跟滩泥似的,睡得死沉。我就是想提醒你,下次可千万别在外面这么喝了!你这酒量,啧,太感人了!简直一杯倒!”他夸张地摇着头。
徐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也自然了些:“嗯,知道了。应该……没有下次了。”说完,他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被看穿,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剧烈跳动着,快得让他喘不过气,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只剩下落荒而逃的狼狈。
林晟站在原地,看着徐捷几乎是跑进小区的背影,眉头微蹙,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难道真是因为喝醉酒失态,觉得太丢脸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后面那件事?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少年的心思像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管他呢!管他是尴尬还是什么,看着徐捷即将消失在楼栋拐角的身影,林晟深吸一口气,突然不管不顾地跳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小区里面,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徐捷——!!以后要是再喝醉了!记得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不管在哪!你一个电话——我立马闪现——!!!随叫随到——!!!”
洪亮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小区里炸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炽热,惊飞了树枝上几只麻雀,也引得楼下晒太阳、下象棋的老头老太太们纷纷侧目。
他们推着老花镜看着门口那个跳着脚喊话、像个愣头青一样的半大少年,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表情,互相嘀咕着:“哎哟,这那个的娃儿?嗓门儿好大哦!”
林晟喊完,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一扫而空,迎着那些探究的目光,他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阳光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他最后看了一眼徐捷消失的方向,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哼着不成调的歌,踏上了回家的路。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少年心事初萌的青涩与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