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泛着深沉的墨蓝,启明星孤零零地挂在东方。徐捷轻手轻脚地拧开李佳姨家的门锁,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
他换了鞋,径直走到徐心蕊睡觉的客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昏暗的晨光里,小丫头还陷在香甜的梦乡中,抱着她的玩偶,小嘴微微嘟着。
他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妹妹脸上。昨天清晨那场撕心裂肺的大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让他心有余悸。他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让心蕊一睁眼就看到自己,让她知道哥哥一直都在。
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李佳起来了。她看到徐捷,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这么早就来了?怕妹妹醒了找不到人?”徐捷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嗯,不想她再害怕了。”
“早饭想吃什么?大姨给你做。”李佳轻声问。
“不用这么麻烦大姨,等心蕊醒了再说。”徐捷轻声回道。
这时,门铃响了。李佳去开门,是顶着两个黑眼圈、明显没睡醒的章檐。
“大姨早…”章檐打着哈欠进来,声音还带着困意。他跟徐捷打了个招呼,就一头栽倒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像一滩融化的泥。
章檐闭着眼,手却准确无误地伸过去,一下下抚摸着球球柔软的卷毛。球球舒服地哼唧了两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手边又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老旧居民楼里,林晟天还没亮透就醒了。他看着镜子里因为紧张而显得有点僵硬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徐捷主动邀请他一起玩,虽然还带着他妹妹还有章檐,但也不赖。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翻箱倒柜,把几件还算像样的衣服都摊在床上,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头发也用水仔细压了压,虽然效果有限。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练习了很久、试图显得自然轻松的笑容,结果看起来更紧张了。
他揣上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早早地出了门。
林晟提前到了约定的街口,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那里,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辆驶过的出租车。
清晨的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但心里却像揣着个小火炉,又期待又忐忑。终于,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他面前。他赶紧上前两步,有点笨拙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早啊!”章檐率先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精神看起来比在李佳家沙发上时好了不少,显然是刚才把觉给补足了。
“早。”徐捷抱着刚睡醒、还有点迷糊的徐心蕊也下了车。小丫头揉着眼睛,看到林晟,软软地叫了声:“林晟哥哥早。”
林晟的心瞬间被这声问候熨帖得暖暖的,连忙应道:“心蕊早!睡醒啦?”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有点拘谨地缩了回来,转而看向徐捷,“饿了吧?走,带你们去尝尝我们这儿最地道的豌杂面!”
一日向导林晟正式上线。
他熟门熟路地把他们带到一家藏在巷子深处、毫不起眼却烟火气十足的小面馆。店面不大,几张油腻腻的木桌坐满了本地食客,空气中弥漫着猪油、花椒和葱花的浓烈香气。
“老板!四碗豌杂,二两的!一碗要海椒,一碗不要葱。”林晟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到主场的地气。
他熟络地安排大家挤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一边用纸巾擦着桌上的油渍一边极力推荐:“他们家豌豆炖得耙烂,杂酱炒得焦香,裹在面条上,绝了!你们肯定没吃过这么香的!”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铺满金黄豌豆和深褐色肉臊子的面条端了上来。
林晟熟练地帮徐心蕊拌好她那碗,特意挑出了几颗花椒。
徐心蕊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徐捷和章檐也赞不绝口,那浓郁的复合香味确实是在英国或者高级餐厅里尝不到的市井烟火。
解决了早饭,林晟的美食地图还在继续。
他又带着他们拐到另一条老街,在一家老字号的炸洋芋摊前排起了队。“这家开了十几年了,味道一绝!”林晟一边介绍,一边点了三碗不同口味的:麻辣、糖醋、还有怪味。
小纸碗装着炸得外酥里糯的狼牙土豆,拌上不同的调料,香气扑鼻。
章檐对麻辣的直呼过瘾,徐捷偏爱糖醋的清爽,徐心蕊则小心翼翼尝着怪味,小脸皱成一团又忍不住再吃一块,逗得大家直笑。
吃饱喝足,林晟带着他们沿着一条长长的石阶往下走。石阶两旁是老旧的民居,晾晒的衣服在晨风中飘荡。越往下走,视野越开阔。当最后一级石阶踏完,眼前豁然开朗。
浩渺的长江如同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淡青色水彩画,铺展在眼前。江面辽阔,水天相接处,一道清晰的水平线将苍穹与碧波分隔开来,几只白鹭低低地掠过水面,留下细碎的涟漪。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下柔和的金光,江面波光粼粼,仿佛碎金浮动。
“哇!”章檐忍不住惊叹出声,举起相机咔嚓个不停。
徐捷也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湿润气息的空气,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开阔的景色涤荡了不少。
徐心蕊更是兴奋地指着江面:“哥哥看!好大的河!”
他们沿着滨江路慢慢走着。天空是干净的湛蓝,点缀着大朵大朵棉花糖似的白云。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不刺眼,只带来慵懒的暖意。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新。
堤坝上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正放着风筝,长长的线牵着彩色的纸鸢在蓝天白云间飘荡。舒服得让人真想找片草地躺下,什么也不想,就这么放空一整天。
四人沿着阶梯下到更靠近江水的亲水平台。
这个季节正值长江蓄水期,江水上涨,温柔地拍打着石阶,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他们找了靠上的干净石阶坐下。阳光正好,暖洋洋地包裹着身体。听着水声,看着开阔的江景,恍惚间竟有种置身海边的错觉。
徐心蕊很快被旁边几个本地小孩吸引,他们正在比赛往江里丢石头,看谁溅起的水花最高。小丫头立刻加入战局,埋头在旁边的鹅卵石堆里,撅着小屁股,非要找出一块最大最厉害的石头。
悠扬洪亮的钟声从滨江公园的钟楼传来,宣告着正午十二点的到来。
“该吃午饭了。”林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指着马路对面气派的万达广场,“那边吃的多,赵磊中午也能溜出来一会儿。”
提到午饭,徐心蕊立刻有了新目标。
到了商场三楼,琳琅满目的餐厅她兴趣缺缺,却在尽头被肯德基门口巨大的儿童套餐玩具海报吸引住了,试问哪个小女孩能逃得过这种诱惑?她立刻化身小火车头,拉着徐捷和林晟就往里冲。
刚坐下点好餐,赵磊的电话就来了。
“喂?我到了!中午搁哪吃呢?”赵磊的声音带着终于越狱成功的兴奋。
“一楼的肯德基。”林晟回道。
“肯德基?”赵磊以为自己听错了,电话里的声音立马拔高,“干嘛去吃那个啊?里面那么多好吃的…”
“别废话,进来再说!门口靠窗位置!”林晟果断挂了电话,不给赵磊继续质疑的机会。
很快,赵磊隔着玻璃就看到了排队取餐的徐捷和林晟,兴奋地挥手。徐捷指了指他们坐的位置。赵磊推门进来,章檐热情地挥手招呼他坐下。
看着明显带着学生气的赵磊,章檐玩心大起,故意用一口流利快速的英语自我介绍起来:“Hey, I'm Yan, from London. Great to meet you! So, how's it going?”
赵磊瞬间懵了,感觉像是回到了让他头大的英语听力课现场,每个单词都认识,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他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尴尬,憋了半天,只能涨红着脸憋出一句:“Ok… Ok…”
这时,徐捷和林晟端着堆满食物的餐盘回来了。徐捷一眼就看出章檐又在捉弄人,把餐盘重重往桌上一放,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怼道:“有病吧你?讲中文!发什么神经?欺负人听不懂是吧?”
章檐耸耸肩,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笑嘻嘻地切换回中文:“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
桌上气氛一时有点凝滞,只剩下餐厅里嘈杂的背景音乐和邻桌小孩的吵闹声。徐心蕊则完全不受影响,正开心地拆着她的玩具小兔子。
章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沉默太难受,决定再添把火,这次换了个更劲爆的话题,用英语问道:“So, guys, any luck in love? Got a boyfriend or girlfriend in high school?”
赵磊刚喝进嘴的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以为自己幻听了,下意识地用中文重复了那个敏感词:“男…男朋友?” 他眼睛瞪得溜圆。
章檐坏笑着,用清晰的字眼确认:“Yeah, gay.”
徐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用中文怼回去:“一天天的,就你闲得慌!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旁边徐心蕊的好奇。她抬起头,眨着天真的大眼睛,扯了扯徐捷的袖子:“哥哥,什么是gay啊?” 声音清脆,在略显尴尬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桌上几个男生瞬间都僵了一下。
徐捷心里咯噔一声,皱眉思考着该怎么对一个四岁小孩解释这个复杂的概念。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声音放得很轻:“嗯…gay就是…两个男生,他们互相喜欢,就像…像爸爸妈妈那样相爱了。”
徐心蕊的小脑袋显然转不过这个弯,立刻反驳道:“不对呀!爸爸妈妈是男生和女生!应该是女生和男生在一起呀!”她的逻辑简单又直接。
徐捷深吸一口气,努力说得更深入一点,也更抽象一点:“心蕊,真心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不分男生女生的。就像…就像那个人是老天爷专门为你派来的,你看到他就会很开心,他也会特别喜欢你、保护你。只要两个人真心喜欢,男生和男生,或者女生和女生,也是可以的。”
徐心蕊似懂非懂,皱着眉头努力消化着,然后眼睛一亮,指着徐捷说:“就像我也特别喜欢哥哥!哥哥也喜欢我!是不是这样啊?”
“噗——”章檐第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徐捷吓得连连摆手,脸都微微发烫:“不不不!这个…这个喜欢不一样!哥哥对你是亲人的喜欢!那个是…是爱人之间的喜欢!”他感觉自己解释得一团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