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完,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哭腔说:“哥,蜡烛……我替你吹了。祝你……长命百岁……幸福……健康……” 他鼓起腮帮,用力吹灭了那一点微光。
黑暗重新笼罩。巨大的自责和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猛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要把堵在里面的痛苦都砸出来,撕心裂肺地哭喊:“都是我的错!是我!我不该……我该死啊哥!你回来……求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啊……”
不远处,几道高大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通往墓地的石阶阴影里。
胖熊他们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崩溃痛哭的少年,听着那绝望的嘶喊,一个个红了眼眶,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喉头的哽咽。
成年人的世界教会了他们坚强,却无法抹去这一刻心碎的酸楚。
深夜,徐捷所在的宾馆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睡得并不安稳的徐捷被吵醒,起初以为是梦,直到清晰地听到那个熟悉的哭喊声。他猛地坐起身,打开灯,快步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一点窗帘。
昏黄的路灯下,一辆出租车停着。林晟被胖熊和一个兄弟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下车。他显然醉得厉害,身体软得像面条,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林秋红焦急地迎上去,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无措,一边用手机急切地比划着,一边和胖熊他们交流。胖熊低声说着什么,把林晟交给林秋红,又叮嘱了几句,才和同伴转身上车离开。
林秋红吃力地扶着踉踉跄跄的儿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楼道。没过多久,林晟房间的灯亮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灯熄灭了。整条小巷重新陷入沉寂。
徐捷靠在冰冷的窗边,一夜无眠。
看着林晟房间的灯光熄灭,他的心却无法平静。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林晟崩溃痛哭的样子。
他想要了解林晟的过去,想要知道那个钧哥是谁,想要触碰林晟心底那道最深的伤疤。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找到那痛苦的根源,才能真正尝试去抚慰,去治愈。
他需要林晟亲口告诉他。
节后返校的第一天,林晟顶着两个肿得像核桃一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走进了教室。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立刻吸引了全班同学或好奇或关切的目光。
赵磊第一时间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晟哥?你……还好吧?”
林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皮,极其疲惫地看了赵磊一眼。那眼神里的沉重和疏离让赵磊心头一紧,立刻识趣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不敢再多问一句。
中午,徐捷在食堂等了许久也不见林晟的身影。他直接找去了十七班教室。果然,林晟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埋进那片小小的阴影里。
徐捷拉住一个正要离开教室的男生,塞给他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麻烦你,把这个放林晟桌上,谢谢。”
徐捷站在教室后门,静静地看了很久。林晟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纹丝不动。徐捷的心揪紧了,他转身离开,快步回到自己宿舍,拿起书桌上的一面小镜子,又折返回来。
他径直走到林晟桌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林晟猝不及防,身体晃了晃。徐捷举起那面小镜子,直直地怼到林晟眼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晟!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双眼无神颓败的脸。那被痛苦彻底击垮的影像,他猛地别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用力推开徐捷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
徐捷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午后安静的校园里奔跑,留下教室里一片愕然和窃窃私语。
林晟一路狂奔回宿舍,“砰”地一声甩上门,反锁,然后一头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像一只受惊后躲进壳里的蜗牛。
徐捷紧随其后,用力拍门:“林晟!开门!林晟!”
里面毫无回应,只有被子下隐约传来的压抑呜咽。
徐捷用力拧着门把手,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递进去,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林晟!你听我说!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你痛!可是……死去的人,他再也回不来了!你听见了吗?他回不来了!”
被子下的身体猛地一僵。
徐捷的声音继续响起,低沉而坚定:“我明白你的感受!那一年……我也失去了我……我妈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有多痛,像被挖掉了一块,空得发慌,痛得喘不过气……林晟,哭出来!别憋着!哭出来会好受一点!求你了……”
门内,裹紧的被子下,那压抑的呜咽声渐渐变成了无法控制、断断续续的抽泣。
徐捷不再犹豫,他拿出钥匙,轻轻打开了门。他走到床边,看着那团裹得紧紧的被子,伸出手,没有去掀开它,而是隔着厚厚的棉被,轻轻地将那个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
“哭吧……”徐捷的声音温柔得像叹息,“我在这里。”
这个拥抱,像一道温暖的堤坝,终于拦住了林晟心中汹涌的绝望洪流。他紧绷的身体在徐捷的怀抱里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松开了死死拽着被角的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反手紧紧抓住了徐捷后背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积压了数日、乃至数年的悲痛和委屈,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不再压抑,不再顾忌,充满了痛楚的宣泄。
他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徐捷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温柔地、一遍遍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过了许久,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林晟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徐捷的颈窝,像个小孩子一样,带着浓重的鼻音,抽抽搭搭地、近乎卑微地恳求:“能……能哄我睡觉吗?……求……求你了……”
徐捷的心像被狠狠揉了一下,他知道这几天林晟绝对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微微低下头,凑近林晟的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哼起了一首旋律简单的摇篮曲。
那不成调的、带着生涩的哼唱,却像拥有奇异的魔力。
林晟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旋律中慢慢放松下来,哭红的眼睛渐渐合上。徐捷像哄婴儿入睡般,轻轻拍抚着他,低语:“累了就睡会儿……我在这里……”
在徐捷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哼唱中,林晟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带着泪痕陷入了沉睡。
那个下午,他做了一个久违的、不愿醒来的美梦。
梦里阳光灿烂,他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双百分的试卷,蹦蹦跳跳走在放学路上。路的尽头,是孙钧跨坐在那辆拉风的摩托车上,笑着朝他招手。他飞奔过去,孙钧宠溺地揉乱他的头发,变魔术般递给他一根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烤肠。他坐在摩托车后座,紧紧搂着孙钧的腰,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所有的阴霾。
梦醒时,脸颊上还残留着冰凉的泪痕。
林晟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徐捷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抵着墙壁,闭着眼睛,似乎也睡着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林晟坐起身,静静地看了徐捷好一会儿。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户,给徐捷疲惫的睡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涌上心头。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徐捷面前,弯下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在徐捷额头上印下一个轻盈的吻。
“谢谢你。”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扑打着自己的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依旧苍白憔悴的脸。
他看着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憎恶和无力,憎恨自己的脆弱,无力于无法摆脱的悲伤。
他深吸几口气,对着镜子,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调整好呼吸,他走出卫生间。这时,赵磊刚好背着书包走进宿舍。
“没事儿了吧?”赵磊依旧带着点小心翼翼。
林晟脸上挂着那抹刚练习好的笑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没事儿!能有啥事儿?睡一觉就好了!”他拍了拍赵磊的肩膀,仿佛真的只是睡过头那么简单。
赵磊看着他的笑容,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还是松了口气。
林晟迅速拾掇好自己,背起书包,像往常一样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和相熟的同学点头招呼,偶尔还能插科打诨几句。他重新戴上了那张熟悉的面具,那个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少年。
他熟练地扮演着这个角色,仿佛昨夜的脆弱灵魂,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然而,最大的矛盾体正是他自己。
他憎恨那个失控的、软弱的自己,更恐惧将这份深埋的脆弱与挣扎暴露于人前。他笃定无人能真正理解他内心那场永不停歇的风暴。
那些在他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的情绪波澜,于他而言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他害怕,害怕一旦卸下伪装,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换来的会是怜悯、误解,或是更深的疏离。
暴露脆弱,意味着再次将自己置于可能被伤害的境地。于是,他选择将真实的、伤痕累累的灵魂,重新锁进那无边的、安全的黑暗之中。让这浓重的夜色,吞噬掉所有的痛苦和不安。
笑容,成了他面对世界最坚硬的盔甲。
沉默,成了他保护自己最后的堡垒。
痛苦,只留给自己一人,在无人窥见的暗夜里,独自咀嚼,独自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