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给抬到槐树边,阳光穿过枝桠,铜汁般浇到脸上。起先他们怕,指甲乱抠,想逃离烫坏的皮肤。可手脚被制住,喉咙也发不出声,嗬嗬哭叫。渐渐地,身上松了,他们静下来,光还是那光,温吞水似的滋润灵台。
“道君大功德。”
镜天宗主长身鹤立。那件宽袍用料极考究,暗处不显眼,晴空下漂亮不像样。宿怀星偷偷瞥,面上云淡风轻:“不过随口一提,侥幸言中,断不敢自居功劳。”
“不伐善,不施劳,真君子也。”
“哪里哪里。”
原以为又是摆摆姿态互相吹捧,不料镜天宗主话音陡转:“方才那小弟子,性情是急了些,言语冲撞,还望道君海涵。”手中宝镜一晃,直往人心里照,“善渊观不比青云山,门下弟子常年行走世间,与各地官府百姓打交道,手边尽是琐碎俗务。他们最怕的不是妖魔邪祟,而是上头来了人,不明就里,还要指手画脚平添乱子。适才反应过度,并非对道君不敬。”
宿怀星最怕他们名门正派掏心窝子讲话,别一时兴起把他心窝掏了,赶紧收回眼神,淡然道:“宗主言重了。年轻人心怀赤忱,直言敢谏,是好事。倘若人人明哲保身,这世间疾苦,谁肯真心去听、去看、去管?”
对面还不按规矩来,摆摆手说:“唉,这般客套,比十个疫鬼还累人。此地又无外人,道君不嫌弃,唤我‘荀奕’便好。”
宿怀星嫌弃。
谁跟你直呼名讳?
仙门之中,尤其是到了他们这等地位,彼此多以道号尊位相称,真名实姓轻易不示人前。宿怀星讨厌繁文缛节,唯独这个不烦,繁的是旁人,利的是自己,他感天动地巴不得再规矩繁琐一点。
荀奕不拘礼,亲亲热热闲话:“说起来,青云掌门还算好,起码有个正经名讳。你是不知道,善渊观主,那才叫讲究。嗐,老一辈嘛,血里生火里死,好些人连名字都省了,分个天干地支当记号,拎起来就冲锋陷阵。”
……通明术果然名不虚传。他不过是心念微动,思及仙门讳深,荀奕恰恰好顺着往下说!
巧合?试探?来者不善。
宿怀星不经意瞥了眼老槐树。挖个坑够不够毁尸灭迹?
荀奕凑近,神秘兮兮说:“你家掌门,其名,盛凌霄。怎样,是不是贴切得紧?盛气凌人,高踞云霄……”
确实。“掌门”像在喊威严剑阵,“盛凌霄”,那张要命的脸简直怼到眼前了。
荀奕心满意足收声。眼神一撇,看向他怀中安静的小家伙,装模作样感慨万千:“这是您收留的孤儿?不知如何称呼?”
他刚抛出关乎青云掌门的重大秘闻,主动示好,按常理,对方无论如何也该礼尚往来一下,哪怕只是表面功夫,谈谈天,说说地,水到渠成,拉近两人不流于俗的距离。
宿怀星很懂分寸地笑了笑:“这个啊,这不是孤儿,是我新炼制的小僵尸。瞧着还算伶俐,放身边玩玩。还没取名呢,要不您给起一个?”
“……”
荀奕酝酿到嘴边的“道君人美心善”被这不着四六的胡言乱语噎回去。他看看镜子,看看孩子,小脸煞白,漆黑的眼瞳因为符纸遮挡看不真切,枯瘦一把骨头,裹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哗,哗,脑门黄符随风飘扬……真像那么回事儿!
他张张嘴。
伶牙俐齿无从说起。
怎么夸?您技艺精湛?您心灵手巧?
宿怀星轻轻弹了下符纸边沿。燕安静无声,眼珠慢吞吞转动,看向荀奕的方位,视线空茫茫,活像是墓穴里挖出来的。
荀奕后颈发凉。
宿怀星道:“刚炼没多久,不大会动弹。省心,不吵不闹,比活孩子好带。”
荀奕:“……哈、啊。”
宿怀星胡言乱语,荀奕知道他胡言乱语,但只要他是“元衡道君”,镜天宗主就不能当面骂他胡言乱语。
荀奕能怎么办。默默端起通明宝镜,镜面微侧,仿佛发现不能理解的奇观:“您这‘小僵尸’灵性未泯啊?瞧这心象,想往地窖去?莫非是……念旧‘巢’?”
宿怀星来了精神。比起云遮雾罩机锋相对,小东西更能勾住他的兴致。他指了指地窖,好奇问道:“你想过去?”
燕面朝那幽深洞口,竟真的点点头。
“呵,”宿怀星瞧稀奇,摸出两张黄纸朱砂的符箓,像是给心爱玩物打上标签,前胸后背各贴一张,“行。玩去吧。”
燕慢吞吞打着晃。
一矮身,钻过草帘,消失在昏暗之中。
“一口一个死物,动作这么温柔啊”?荀奕动动嘴没敢真说。元衡道君,行事未免太诡谲叵测了些!
宿怀星道:“小僵尸也是要放风活动的,总拘着不好。我可不像掌门真人物尽其用,我嘛,向来体恤下情,从不盘剥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