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首席听得目瞪口呆。
“竟……是这样?”她喃喃自语,“龙祖……强掳我族无数先辈,无数!无数小妖!孕育龙胎……一生为龙祖烙印所困,‘深爱’‘呵护’那些孽种!”
她苦笑,难以置信的荒唐,“你们天意城,自诩守护人族,却不分青红皂白,将罪孽算在我们这些受害者头上?因为我们身上同时流着龙血和妖血?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
首席猛的站起身,金瞳冰冷,再无半分顾忌。
“够了,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妖兽祭品,从今日起,彻底断绝!合欢宗不再提供一只活妖!再让我发现天意城,用任何形式、任何手段,算计、迫害、构陷我族……”
一字一句。
气势迫人。
“我,苏峤,合欢宗首席,以宗门名义起誓!必倾全宗之力,不死不休!”
“我……”猎妖师挤出干涩的一句,“我会……如实转达,等、上层交涉……”
“没有交涉!”首席态度强硬,“这是最后通牒!你大可以骂我小人得志,骂我仗势欺人!没错,今日我就是仗着道君在此,仗着我族还有几分本钱!你猜,你我死拼到底,仙盟会保我合欢宗这块‘马骨’,还是保你天意城这颗‘废棋’?”
言毕,不等对方回应,她面对主座深深行礼,“道君若无吩咐,弟子先行告退,处理后续事宜。”
猎妖师失魂落魄。
不知是恨是悔。
宿怀星抿着茶看雪,悠悠道:“世殊时异,岂有恒距九天者?”
龙祖迟早得报应。
好半晌。
猎妖师迟迟回神:“……您是说?”
“时辰已到。”
“……”猎妖师不可置信,不敢不信,几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长拜叩首,“弟子、明白。”
宿怀星执杯品茗,居高临下将他看个彻底;含糊其辞,轻而易举将之激出血性。
想来用不了多久,龙祖恶孽的控诉就要多起来了。
这就是段位碾压的快乐吗。
等会。
盛凌霄玩他是不是也这么爽?
……
好气啊。
天也不识趣,雪后没有清冽薄寒,乌糟糟朽气沉滞。宿怀星不高兴,大踏步来到客栈。
室内气息清新,光线柔和。
几案上,闲书整齐摞好,旁边摆着新切灵果。云床更是厚实软和,暖烘烘馨香。
燕以泽临窗临字,一丝不苟。师尊说他不必做这些,他只是……顺手而为,不是特意准备的!
师尊走到他身边来,从背后揉揉他的头发。
“这么乖的崽崽,谁家的呀?”
“哦!我家的!”
自问自答。
孩子气的炫耀得意。
“唔……乏了。”
宿怀星转了转脖颈肩胛,懒洋洋摔进锦绣堆。
燕以泽悄悄记住。
师尊喜欢天晴,喜欢风,不能是狂风,而是和煦微风,喜欢软软暖暖的床铺,青草晒过太阳的味道,师尊很厉害不需要睡觉,但他喜欢放松的感觉……
师尊睡着了。
风消沉。
万声守静。
天未亮。凡人少年来了。道门立雪听来典雅,可惜千巡水域气候无常,积雪半消,朽色蔓延的景象不大好看。
燕以泽担心他冻坏,迎他进门。一方面怕这人出事扰师尊清静,一方面是朴素同理心。师尊捡他的时候,他也很惨呢!
希望可怜人都遇到好师父,不过不要抢他的!
宿怀星意兴阑珊:“何事?”
少年不像那天无知无畏,显然得了“点拨”,文绉绉说:“昨日苏仙师垂顾,承诺巡水夜护卫乡亲。小儿心知此乃尊驾鸿恩,特来叩谢天泽。”
“说人话。”
“……”
风从身后来。少年后颈发凉,声音有些干涩:“道君,我想拜入天意城。”
“嗯?”宿怀星闻言有些好奇,斜乜着他,仿佛观察一样稀罕物件。
少年低着头,不知神仙是何反应,絮絮说:“我知道!那位猎妖师救我并非真心,这些天,我家来了好些人,说我根骨尚可,说天意城不成了,说他们都是些……”
少年顿住,对贬低之词难以启齿。
“可是!”他突然拔高音量,“天意城!从小我听爹娘说,他们是大英雄!妖乱祸世,他们以血肉之躯!守护千千万万人!天意城!应该是那个样子!
“就算它现在不好了,走歪了,如果、像我这样的人,多一点,再多一点,都想着让它变回原来那个样子,都朝着那个方向走……说不定,它能变好呢?”
他抬起头来,眼中水光隐约,看不清前路。
“您觉得,我可以吗?”
小楼一时静极。
窗外柳斜风细,散漫地收束筋骨。
宿怀星微微偏着头,目光在少年青涩的脸上停留几息:“你觉得呢。”
“我觉得……”少年语气郑重,似乎酝酿已久,“您对我已经太仁慈了。您救我,给我公道,为我家乡费心安排。我不能赖住您,事事指望您点拨。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我会走到底,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我自己负责。”
“……呵。”
宿怀星随意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叫停这消遣的小插曲。
少年深深、深深地叩拜下去。
半师礼。
神仙有徒弟,他不预多拜,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小楼。
窗外。
风雪尚在作别。
水边。人间烟火袅袅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