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师观测怨气流向,谨慎道:“侵入您灵台识海的,似乎只是一小部分。”水中冤魂更多,多得多,简直无法计量。首先冲上岸这些暴戾,强悍,好斗;水下那些相对而言平和些,看来不会再现身作祟。
镇邪成功了。
魂师全无喜色。
此情此景着实超乎认知。如此多冤魂霎时封禁!惊世骇俗!全塞进一个人脑子里!
宿怀星欣慰道:“如此便好。能换得百姓安宁,些许代价,值得。”
众人肃然起敬。
司祭一想到自己曾质疑道君为民的仁心,羞愧得无地自容。
宿怀星乘胜追击,请司祭传讯观主,请魂师告知宗主,请首席散播谣、咳,传颂他力挽狂澜的伟大事迹。
一切处置妥当。
回到祠庙,舒舒服服躺下。
睡不着。
他掀起眼帘,就看见小徒弟跪伏床沿边,眼中满是担忧后怕,仍是一言不发,怕自己搅扰师尊“参悟”。
宿怀星眉目温柔:“没事了。”
微凉的掌心拢过来,效力轻微地啄吸神魂。宿怀星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还乱动。不信师父?”
燕以泽摇摇头,沮丧地垂低脑袋。
宿怀星道:“撒娇也不行。赶快修炼,梳理灵息,等你筑基结丹,有的是帮忙的时候,嗯?”
“嗯!”
燕以泽打起精神。
宿怀星安心调息。以泽日常修行不需要提点,他徒弟就是这么聪慧灵巧。巧。灵、洿畎浍沝灥湬洜氶氷沊泴沯氺洯柡沕,嘶,叽里咕噜吵啥呢!恼火地沉进识海。十万冤魂挤作一团冲击撕咬哭嚎,水——水——找到了!找到了!!
‘为何盯上他?’
‘说清楚。本座心情一好,让你们尝两口?’
万千咆哮交织迥异分歧同心悲伤愤怒期冀仇恨不可开交。宿怀星放弃同它们交流,抓来最烈的一只鬼魂。
意识短暂剥离。
水。雨水。从脚踝爬上来,没过膝弯,没过胸膛,鼻端是土腥味,铁锈味,呼吸的冰冷,灌进喉咙,灌进肺腑,天地成井,四壁倾水,呼救,离唇就被风刃剁碎。
天光惨淡。
苍青色。
原先的路成了河,原先的田成了湖,千里江山,一片汪洋。
天亡我大梁。
长街翻涌。屋脊孤悬。有人扒在瓦楞上,一张张仰天的嘴,祈天、祈神、祈人。
视野被雨托起。
一寸寸抬高。
石台高砌。
公主凭栏远眺,罗裙几乎遮不住高隆肚腹。她的灵魂从中劈成两半。一半传承于家国,骄傲锐利意气风发;一半毁灭于孽种,臃肿迟缓陌生绝望。两股血逆向奔涌,取她的命,夺她的魂。
苍青龙影盘踞云端。
惨淡一线日光,照不穿巍巍上神。人间波涛万顷,天上瑞气千条。青影愈发深邃,时而有一二处通透流光,夸耀这无边福泽。
祂降临凡尘。
融骨血,共命轨,古往今来,感孕神子有几人?
……
原来如此。
宿怀星明白了。
龙祖飞升后、诱骗人族公主神交,罪行是真,前因后果都是假的。淫性只是祂俘获公主的卑鄙手段,祂要的是重返人间。东宫青龙并非“恼羞成怒”,它们“降罚”,屠灭一国,百万黎庶,只为龙神铺路!
天道有衡。
梁国本该物阜民丰,遭此大难,天命于别处补偿。公主幸存,国运系之一身,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天道宠儿。龙神借腹降世,不止灭她的国,还要吸尽她的气运。
难怪仙宗闭口不谈。
那高踞九天的恶龙不死,百万冤魂如何往生?
……
雨。水。淹没城池。淹没国都。千里疆土一朝沦丧。军士向谁挥刀?
龙在天上。
龙在腹中。
水势愈凶愈急。浪头如千万白甲骑兵,宫门踏碎,华袍浸满了雨,狂风中猎猎翻飞。金线炸开一瞬星火。
嗵——
水面开合。
她投身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