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真人此刻考虑的,竟不是修补规则。他想不明白,元衡大费周章只为应付差事?为何?为何不说?旬日休沐,难道他会不准?
还在……生气?
他挥退旁人,去到掌门私库。龙裔血脉打磨极致,无需外物。这些东西盛凌霄极少取用,大多赐给了弟子。
珍宝层叠罗列。
盛凌霄俯下身来,对一颗绿玉髓静看良久。
元衡收礼很挑。
品相要漂亮。
要稀奇。
还要耐摔。万一弄坏了,他又不高兴。
手指停在半空,收回。盛凌霄继续挑拣。珠光映入瞳仁,化作另一种光泽。
太阳升起来。
元衡说清早不见他,说他败兴。盛凌霄等着,预查各峰动向。到衔月峰,停了一停。
上月,例行巡检。
查到洗心池,元衡竟在宽衣。
盛凌霄即刻切断监察。来不及。元衡气冲冲杀上天门峰,骂他荒淫,闹得天崩地裂。他许诺不再严控衔月峰,才勉强揭过。
从辰时等到巳时。
掌门上山。
上回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三年前?他从不看景,对时间流逝亦无感知。
甘草。
晒熟又冷却,慵懒的甜香。
石龛边檐悬垂一只纸雀,迎风飞扬。山石突兀横亘,新苔初发,鲜嫩青翠。
燕以泽匆忙迎来,看清是他,面上急灼褪尽,一板一眼行礼:“见过掌门真人。”
盛凌霄直觉有异:“元衡何在。”
燕以泽沉默不语。
“说。”
“弟子不知。”
“若他遭逢不测,你瞒报一刻,便是将他往险境再推一步。别自视聪明,追悔莫及!”
“……不知道。”
燕以泽仰头直视对方,这位严苛严酷的掌门,青云山最稳固的基石。他说:“我感觉不好。”
也许是天生道骨对天命的感应,也许师徒之间心灵相通。
师尊可能出事了。
盛凌霄道:“命牌。”
燕以泽迟疑一瞬间。师尊说命牌不可离身,持此信物,为师就能回应以泽保护以泽。可是,师尊安危比他重要!燕以泽摘下腰间命牌,交予掌门真人。
盛凌霄最快速度稳了稳青云剑阵。确无遗漏,他孤身出山。
元衡对徒弟的牵挂羁绊押进这木牌,盛凌霄一丝一缕将之剜出。天火烈烈。转瞬灼灭了。
星不能占。
天象不能测。
附灵。烧符。裂甲。
道法用尽,一无所得。突然一只渡鸦飞扑,喙尖叼着碎纸屑。苍鹭。喜鹊。寒鸦。往常惧怕他的禽鸟高低盘旋,哀声切切。
飞鹰勇敢地啄起他手中碎屑。
盛凌霄跟上去。
万物有灵,元衡那么喜欢鸟雀,兴许它们是来报恩?
禽鸟也争执。
一只不小心带错路,一大群叽叽喳喳叫骂。骂着,停着,寻着,走着。从山到海,从青州到瀛洲。
瀛洲。
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盛凌霄缓缓移动视线。
此间气息比九幽更杂乱。静水流深。越是通天感应,越是混沌不堪。
怎么找?
他闭上眼。
元衡回眸看他。
单薄轻衫,青丝随意挽起。姿容是素衣木簪也压不住的明艳,却因眉目中的淡漠,凭添一分清冷。
他走向记忆中的幻象。
靠近衣领,轻轻嗅了嗅。
柏子。
甘松。
温白檀。
是这些气味。盛凌霄深吸一口气,丹草、火器、油荤、脂粉……云雨阁气息庞杂糟乱。他要从千万衣装之中,找到截落的一段细丝。
……
藤蔓爬满洞府。
光。影。
山风漫进来。
元衡倚案轻笑。
……
他睁开眼,向三楼角落一个小房间走去。
楼梯垫着鲜红绸缎。
本该很滑,不知设的什么法术,踩上去又软又踏实。
真安静。
盛凌霄推开门。
他要找的人躺在床上,温淡甜香被脂粉盖住。
床边,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年盯着元衡。
眼神直勾勾的。
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