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地方,娘子你也看了,小的不行,这后边跟着个人,老奴实在难做啊……”
“秦妈妈……”
“桂儿,你那菜怎么切的!”秦氏走到一个小侍女身边,重重拧了一把桂儿胳膊,刀哐当掉在案板上了。
“同你说了多少次,滚刀切滚刀切,你怎么还学不会!”
“妈妈,我上次滚刀切到手了……”
“不能干就滚,我这里不缺人!”
秦氏的嗓门,是任谁靠近都会蹙眉捂耳的声音,但厨房内的所有小厮婢女,都不敢出声,畏畏地低头,用手下的活来逃脱。
饶是宁菱,离得稍远一些,也觉得耳底刺痛,更何况那个小侍女。
自己这番纠缠,算是把秦氏的怒火撒到了无关的人身上。
“既然秦妈妈忙着,那我便不叨扰了。”
“唉,厨房事杂,手底的人又太过愚钝,让娘子见笑了。”
秦氏望着宁菱离去的背影。
婆母不喜,丈夫不爱,娘家不显,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怎么都是一番难堪的局面。
更何况还是罪人之女,一辈子得到相敬如宾都难,更何况是宠爱。
相比于寿安堂里的人,她至少还给了体面,已经仁至义尽了。
***
两仪殿内,自江玦递上三份供述之后,便是一片沉寂。
胡勇在赫连部与大鄀的交界被抓,严刑拷打了近一月。
牵涉到酒水之事,户部、县衙、酒务,统统都脱不了干系。
胡勇供出了多年前主张修改商号的王焕,还有一个在酒务使下做事的小喽啰。
王焕称更换商号,当真是为大鄀着想,入狱半个月,成天在牢里喊冤,至今也没交代与叶家的关联。
五年前,叶苌上任北地酒务使,负责酒的酿造、专卖和征税。商号的经营,没有酒务的点头,是绝对不可能正常运行。
而私盗商号这等能问斩九族的大事,被一个跟在酒务使屁股后头的无名小卒做到了。
初看,确实是荒诞,但更荒诞的,还在后头。
常颛小心递上一杯才沏好的蒙顶石花。
“圣上,看了许久了,喝杯茶润润口吧。”
茶托刚稳坐于案牍,旋即被人紧捏,往无人的一侧重重摔去。
常颛连忙跪下,“圣上息怒。”
仁贞帝继而看向同样俯跪的江玦,“北地商号被窃私贩一事,都是程阳一人所为,你觉得呢?”
“并非没有可能。”
仁贞帝诧异,“为何?难不成你也被这搪塞人的话弄糊涂了?”
“叶苌对酒务一事,一问三不知。据北地的官员交代,上任以来,酒务里的桌案,他只坐了三日,其余的时间,都扎在烟花之地了。”
叶氏一族靠着贵妃的宠爱而蒙受圣恩,叶苌作为叶贵妃最喜欢的侄子,更是备受关注,北疆虽然偏远,气候叶颇为恶劣,但酒务一职牵扯军务,却不如军地前线危险,又与钱政挂钩,若是做得有些声色,提携定是少不了。
“荒唐!”
案牍上的奏折被拍得腾空而起,毛纸相摩,哗啦作响。
当初派叶苌去,他便是抱着这个念头,不曾想他人弃如敝履,完完全全把他的一番苦心当成了笑话。
怒意盈在心头,激起一阵又一阵咳嗽,常颛连忙递上一杯新茶,为他顺背。
好半晌,那浑浊又轰隆的咳嗽声才止住。
殿外的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叶国舅求见。”
“叫他滚!”
小太监连忙退下去转告圣谕,不久又折返,一脸惊慌。
“圣上,贵妃娘娘求见。”
殿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几句带着哭腔的“圣上”。
“北疆的粮饷一事还有些事没处理,若陛下无议,臣便先告退了。”
仁贞帝撑着头,已是心累至极,挥着衣袖,准了。
两仪殿前,前前后后跪了三个人。
叶贵妃,叶绍远,叶苌。
江玦的目光在叶贵妃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三人彼时见江玦出来,无不将目光钉在他的身上。
前两个人到底伴君多时,即便事情败露也绝不改一丝颜色,叶苌年轻,又是个不通政事的纨绔,藏不住一丁点情绪,被人从烟花之地拽到森严的大内长跪不起,心绪已经糟糕透了,此刻双拳握紧,一双眼眸沁满了怨毒与报复。
江玦知道,自山林胡勇的那场报复开始,他就一直在叶氏的监视之中。
王焕背景复杂,与叶家的关联,一时半会查不出来,官酒一事,已经查到底了,他说再多都没用,只能就此过去,但眼前这三个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已经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势必要在韬光养晦后好好报复他一番。
浑厚的基音从鼓楼倾出,荡漾在整个大内。
江玦仰头,金日高悬于顶,正审视着人间。身后的鞭响与贵妃的哀求交杂在一起,借着鼓声将歇的时候飘进了大内各处。
江玦往兵部的步子迈大了些。
贵妃的失态可不是他一个外臣能看的,皇上的家事更不是他该看该管的事。
不过一时,身后贵妃的哀求转为一声凄厉的尖叫。鞭子打到了贵妃身上。
两仪殿的宫人皆是又惊又慌,连忙去扶,乱成一团。
江玦消失在两仪殿时,紧闭的殿门也砰得打开。
宫人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