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一过,夏雨便到了。
每逢这个时候,司州便犹如拢入了一阵透明的密网,外边的风流进不来,里头积攒的热气也散不出,活脱是个蒸炉。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黏糊的天气而烦躁不已。
宁菱却是一股凉意,从脚底只蹿至头颅。
荷包被人兴奋地拆开,却只带来那只原封不动的银簪,以及一截干枯的柳枝。
柳枝上,带着芍药的气息。
宁菱脑中轰地一响。
“娘子。”
防风忽而走了进来,便撞见了宁菱面上极其明显的两行清泪,连忙退到屏风外。
宁菱忙不迭将东西收拾好,旋即将荷包放进怀里,才揩掉眼泪。
她道:“进来吧。”
防风这才垂首进入,瞥了一眼宁菱的神情,似乎还算和缓,见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手里捏着的信上,向宁菱解释道:“是贵妃来的帖子。”
宁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连忙接过一看,是封请柬。
贵妃请她于本月十六在西郊亭赴一场马球会,
马球……
她是个山野长大的孩子,只会爬山爬树,莫说马球,插花焚香对体力要求不高的高门风雅,她也一概不会,刚入江家去向梁氏请安时,就曾因为这个被人嘲笑。
以往高门的宴会,也向来都是绕过了她请梁氏,鲜少有人请她。
何况,还是贵妃……
她与贵妃之间有着父亲的纠葛,能放她一马都是极其难得,怎么还会邀她去参加这场蔚为大观的马球会。
这场宴会,搞不好是什么鸿门宴。
宁菱攥着这封请柬,想也没想就往江玦的院子去。这么大的事,不是她一人可以定夺的。
事发突然,她没有事先通报就去了。这事紧急,她想着鲁莽一些也没什么,只要能与江玦通个信便好。
不曾想走近时,一阵啜泣声清晰地传进宁菱的耳朵里。
“阿玦……”
是十分委屈的声音。
宁菱的脚步顿时定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该留。
这声音她没认错的话,应当是赵远星的声音……
“我那日气你与我作对,我们十八年的情谊,竟比不上一个横插一脚的……我知道我那日鲁莽,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宁菱放轻脚步,慢慢凑到院门前,这里的下人应该是被江玦临时清退了,南风都不在。
她躲在门后,顷刻扒着门,小心翼翼地露出头。
赵远星扑在江玦怀里,哭得后背一顿一顿的,江玦两手僵硬地伸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她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宁菱连忙闪到一边,生怕被两人看见,转身便要走。
“夫人,可是有事要与主君商谈?”
林氏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一双浑浊的眼球望向她时竟罕见带笑,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这样尴尬的场合,落在宁菱耳里,几乎是震耳欲聋。
平日遇见的时候,林氏从未睁眼瞧她,这会倒是变得热心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转过身来的那刻宁菱便知道,她是故意的。
这动静院内两人也听到了。
江玦看着门外那一角青色的衣袂,还没来得及将赵远星推开,便见宁菱含笑走了上来。
“我只是有件事情拿不准,需要官人拿主意,没有提前通报,是我鲁莽了。”
上来先认错,总归是没错的。
南风不在,院里没一个听她话的人,宁菱只能亲自走到两人跟前,将那封请帖送上。
赵远星眼底有事成的得意,宁菱看得见,也知道赵远星要她看见。
至于江玦,她哪敢看。
送完便走。
江玦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一只手还伸在半空做挽留状,一张嘴却紧紧抿着没能发出声音。
赵远星一个跨步,将宁菱离去的最后一个身影都遮挡地严严实实。
江玦方才回神,看着院内里应外合的两人,已经明白了今日这场闹剧究竟是谁来策划。
“你是故意的?”江玦眼神骤然锐利,“你今日来找我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来让她看到?”
“阿玦,下月贵妃的马球会就要开场了,到时候我们两个上场,一定大杀四方。”
赵远星回避了江玦渐渐森冷的视线,笑道:“你不找我,难道要找她?她连马都不会骑,愚钝至极,上场一定会给你丢脸。”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同她去,难道同你去?”他目光冷凝,愠意已至极限。
“赵远星,在一个夫君面前说他娘子的坏话,你觉得你自己很聪明?”
“你什么意思?”赵远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尽是错愕。
“江玦,你今日竟然为了她,羞辱我?”
“先前你辱没她的次数还少吗?”
“你……”
“我与她既成夫妻,此生都不会再变,你辱她,便是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