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愤懑道:“宁郃,你个奸商,坐地起价,你好意思吗?”
“原定的时间就是二十日,你要我提前,又不肯多加价,还反诬我奸商坐地起价,梁公子,我倒要问你,你好意思吗?”
“梁兄,算了。”旁的人开始劝架,“别跟他一番见识。”
这番话总算给了一个台阶,邻桌哼了一声,衣袖也跟着重重甩了一下,这才闭了声响。
宁郃也不和他多加计较,能进书院的家里或有权势,或有钱财,唯独他一人两边都没有,在这院里常常被人仗势欺人,他都已经习惯了。
他拿起课本便开始默背。
等他几乎把课本上所有的课文都默背过一遍,贺游名才刚好赶到。
“有贵客到访,今日晚了些,抱歉了。”贺游名走得匆忙,一直站定了好一会儿还是气喘吁吁。
“不过各位不用担心,今日的课延长到午时三刻,老夫向大家保证,今日的内容一定能学完。”
此话一出,原本高兴的学生立刻丧下了脸去。
齐家公子斗胆地出声:“夫子,你可以去陪贵客,我们都无所谓的。”
贺游名没有悬念地拒了学生的好意,满堂哀愁,气得贺游名吹胡子瞪眼,一本厚似板砖的书重重放到案上,猝不及防地开始点人抽背。
堂下翻书声慌张地哗啦作响,贺游名一只掌心砰的拍到桌上。
“不准翻,现在临时抱佛脚,先前做什么了?”
堂下书页翻飞声猝然停歇,所有的学生都低垂着头,生怕贺游名点到自己,唯有周俊义一人仰着头,高高抬起的下颌尽是傲信。他常年高居整个书院的前位,次次第一,从未落下第二的位置,就几篇文章的抽背,尚且难不倒他。
“薛央,周书顾命,背来。”
堂下立即一片哗然,旋即书页翻飞毛纸相摩的声音复又现身,名叫薛央的人仓皇站起,双手压着书页,涨红了脸,半晌吐出一句。
“夫子,这不是昨日教授的内容……”
贺游名白眉倒竖,“谁说我一定提问昨日的内容!”
继而瞥向半晌吐不出一句的人,气不打一处来。
“不会的给我到堂外站去!三篇盐铁论十日后给我交来!”
薛央只好丧脸垂首到了堂外。
众人不由得警钟大响,好些人翻出了一沓书册,着急忙慌地犹如热锅蚂蚁。
“周俊义,僖公十六年,背来。”
周俊义缓缓起身,他身形微僵,一只手撑在桌上,似有摇摇欲坠之感。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
开篇一句,背得断断续续。
贺游名连来摇头。
“你们这群玩物丧志的,连篇文章都背不利索,我贺游名一世英名,被你们毁得一塌糊涂!”
周俊义脸庞通红,双拳握紧,高傲的头颅终于垂下了三分。
“宁郃。”
贺游名忽然又点了个人。
宁郃不由得吓了一跳,而后俯身施礼。
“夫子。”
“你接着往下背。”
“是。是月,六鷁退飞,过宋都。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卒。夏四月丙申,鄫季姬卒。秋七月甲子,公孙兹卒。冬十有二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邢侯、曹伯于淮……”
一气呵成,一连数段无一停顿,这是两月前讲过的内容。
遑论堂下学子,就是贺游名的目光也停到了他身上,见他越发顺畅流利,终于开怀,满意地捋了捋蓄髯。
又问他,“《周礼》载‘荒政十二’以聚万民,今江淮水患,若依此法,当以何为先?”
“《周礼》之‘散利’,是贷之种食于民。然江淮水患,百姓流离,田庐尽毁,此时空谈贷种,实为纸上谈兵。今日之‘散利’,应是三管齐下,一散活命之利,开仓放赈,施粥制药,先活万民之命;二散重建之利,以工代赈,募民疏河、筑堤、修路,予其工钱,使其有尊严得食,更可为长远计;三散生息之利,官府贷给良种、舟船,助民恢复渔桑,且免其三年赋税,此方为‘聚万民’之本。”
堂外微风习习,垂下了好一番旧叶。江玦听得入神,以至于旧叶落了满肩也未曾发觉。
“如此,倒是个进朝堂的好料子。以前是我先入为主,看人偏颇了。”
南风帮他掸去肩上落叶,“若小少爷来年登榜入朝堂,漫漫几十年官途,若无主君扶持,小官步履维艰。”
堂内,一片悄然。
好些人索性也不去管那学了就忘的书,纷纷抬眸望向宁郃,似乎讶异颠覆之色。
“不错,可圈可点,好好学,可别辜负了大人对你的期望。”
宁郃俯身又是一拜,“夫子谬赞,若无夫子指点迷津,学生不知何时才能悟通此理。”
贺游名开怀大笑,俯着长鬤,十分之满意。
“这学可不止为我而学,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成算,可别辜负了大人的一番期望才是。”
“宁郃谨记。”
贺游名走后,堂内的纨绔一瞬也坐不住,接连离堂。
宁郃也打算道外边透透气,将才整个人在一番惊骇之中浸了一遍,后背的衣衫都湿了半片。
正欲抬步,跟前忽而现了一人。
“宁同窗真是好记性,数月前教授的文章都背得滚瓜烂熟。”周俊义冷笑着,自然也瞥见他紧贴在后背的衣衫,“自是游刃有余,怎么大汗淋漓,熏得这学室里满堂汗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