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死去许久的人来说，这实在令裴话宴感到陌生。

陌生……又隐含恐惧。

“必要之时我再出现。”鬼先生不由分说地钻进墙壁，单方面斩断继续聊天的可能，燕聆甚至从中感到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仙家密宝APP：目标罗天升正距您500米。”

叶十樟低头扫过手机，视线在裴话宴消失的地方仅仅停顿了一秒，随后便从后推起燕聆：“回到卧室别发出任何声音。”

叶十樟从桌上取回眼镜，再抬眼时已不带有任何表情。他举臂利用大号毛笔绕着正门门框画出方形，而后又简单勾勒出电子锁的形状。

男人在实木大门的中央打上叉，仿佛魔术一般，真门消失再不可见，红墨勾勒出的图画陡然变得立体。叶十樟伸手贴上这扇“替代品”，平滑厚重的手感不仅能骗过人类，就连鬼都很难发现破绽。

仅是如此还不够，叶十樟走到燕聆的门前，用笔斗敲上欧式墙纸，笔头上的墨水转为与之相符的白金色。叶十樟写出“填充”二字，唰的一下，本该是卧室房门的位置被复古纹样的墙纸取代。

男人按事先所想那般抹去所有无用的物品，在空荡死寂的客厅中重新落座，双手交叉静静等候来者。

门扉为人扣响，叶十樟不动声色。

一、二、三……

长久的停顿后，门把手自动开始旋转。

发丝倒竖皮肤发蓝的恶鬼迈入屋内，对方看起来早已脱离人类的范畴，与上司毫无共通之处，叶十樟不禁瞄向手机。

“【警告】目标罗天升正距您10米。”屏幕宛若老旧的电视机般出现雪花屏，紧接着蹦出一串大字，“【错误】目标消失。”

裴话宴说过他身上带着驱鬼师的气息，罗天升许是嗅到了气味，为不暴露在人间的伪装才急忙切换成鬼身。

但只要对方踏入此地——

蓝面鬼一脚震碎地面上的瓷砖，叶十樟伸手一挥，地板恢复正常。

从对方跨过那扇假门开始，对方就进入了叶十樟创造出的空间。

“倒是许久没见过‘阁子’了。”蓝面鬼的嘴角咧到颧骨，发出一声咆哮，饱和度极高的蓝光瞬时笼罩住整个客厅。

所谓的“阁子”即是由高级驱鬼师所创，介于现实和彼界之间的位面。叶十樟轻抬笔尖，无意间就达到了这种效果。

作为驱鬼师的对手，怨鬼也可以扭曲时空，将人扯入畸变的领域。

两重异态叠加，客厅就像鱼缸，黑发人类处在其内若一尾墨色的斗鱼，不断摇摆在波动的水流中。叶十樟闭起右眼，只用裴话宴借出的左眼盯着蓝面鬼。

对方的手里拿着一柄“隐形”长刀，只有通过鬼的眼睛才能将此看清。

蓝面鬼逐步趋近，叶十樟右臂缠绕的花藤标记散发出与之对冲的红光，黑气环绕手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正派。

蓝面鬼将大刀插入地面，叶十樟再次挥手，地面愈合，长刀被弹开。看来自己对这个空间仍有一定控制力，并不是完全落了下风。

“又是缚朱那群杂碎——”蓝面鬼下意识用罗天升的声线骂道，反应过来后立刻转换成自带回响的愤怒音，“说到底你已经染上敌营的气息了。”

叶十樟摸上通红的手链，看来裴话宴在鬼界还隶属于某组织。

像这样自然而然地说什么鬼界人界仙界……果然有点羞耻。叶十樟的思绪稍稍飘走。

蓝面鬼将长刀朝着叶十樟掷去，叶十樟扶住椅子，不急不缓地躲闪开来。他事先用毛笔给椅子做上了“随心所动”的标记。

叶十樟睁着独眼看向蓝面鬼，一击不成它便转换策略。燕聆所做的食物尽数飞到它面前，被它吞之入腹：“这么难吃？！”

上头说的百年难遇的“做饭圣体”竟然如此名不副实吗？

吞咽过后，蓝面鬼的喉咙几乎要被烤焦。更令鬼难以接受的是那辛辣呛鼻的复杂味道，但是……细细品味一番，阵阵甘甜逐渐治愈了它疼痛难耐的喉咙。

后背和椅子的缝隙间放着预先准备好的桃木剑，叶十樟本已握紧剑柄，最后却还是松开了手心，转而拿出一张符纸对准对方的心脏射去。

对方面前飞着一堆食物遮挡视线，块头也比他大上许多，符纸的落点精准无误。

束缚心脏，进而束缚怨灵。按他在家翻找出的说明书来看，这就是这张符的用法。

“喂喂，你不会以为我穷到只有一个心脏吧，”蓝面鬼伸手摘下符纸，嘴角这回直接咧至耳根，“你，对我出手了，是吧？”

蓝光和红光交替变换争抢着主权，若非事先换了瞳，叶十樟绝对受不了这种频闪。

【好感度+3，当前好感45】

“是你先朝我扔了一剑，”叶十樟接话接得极快，直接避开对方的陷阱，“礼尚往来罢了。”

不直接使用桃木剑的原因正是如此，他既无法确定杀死鬼的具体方式，同时也想试探对方。

如今看来，对方似乎有着“不能率先泄露杀意”的限制。

蓝面鬼召唤长刀回到身边，它并非莽撞冲动的性格，那一击不过是示威。近些年来两方底层鬼的摩擦确实不断，但它可没蠢到越级直接挑起正面冲突。

“无论是你，还是那位厨神，”蓝面鬼粗旷的眉毛向上扬起，“我们都不会就此放过。”

“大可以试试。”叶十樟的双唇在阴森的打光下一张一合。

对方肉眼可见地不像最终BOSS，不如放长线钓大鱼来的划算。

地板又被震碎，叶十樟盯着蓝面鬼离去的背影和一地残羹推起眼镜。

神笔施加的辟邪效果应当奏效了，但饭菜吸引力不减，果然还是梦主的能力更胜一筹。

……

裴话宴将刘海别到耳后，露出从叶十樟那儿取得的黑眸，凝视着镜子久久不曾变换姿势。

如果自己还活着，他们的瞳色应该无比相近。

镶在叶十樟脸上很漂亮的珠子，到了他苍白的面上虽仍保有温润的底色，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寒意。

裴话宴确认了一件事：比起□□，人类最美味的地方果真在于灵魂。

想快点得到——

裴话宴伸手遮住自己的视线，叶十樟所见的一切都同步至他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