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岳不晓得这种二世祖小少爷能有什么人格魅力,也不懂戚时喜欢了二十七年的女人,怎么突然基因突变改喜欢男人了?但听裴玉一脸痴迷向往的讲述,瞿岳莫名觉得戚老二和小少爷竟是如此祸国殃民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哦,对了,裴玉——
瞿岳新拍这部网剧,是有望火遍全网的大制作,裴玉是他们自家艺人,24岁,大荧幕常见二三线演员,年纪不大,但是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前辈,人长得帅,敬业谦逊,演技过硬,既能给老板赚大钱,在酒桌上也很会来事儿,是戚老二最欣赏、最器重的那种打工仔,瞿岳就喊他“裴哥”。
戚老二很看好裴玉,哪里有露脸机会,第一个就让裴玉上。瞿岳这部网剧缺个唱跳全能的闪亮耀眼大明星(主要本剧没流量明星,缺个保收视率且自带流量的人物),裴玉拿了三万六的跑腿费,专程从另一个剧组飞过来友情出演一星期。
瞿岳内心就特羡慕裴玉这种左右逢源的开朗型人格。
瞿岳的网红时代,虽然擅长卖弄风情抛梗讲笑话取悦观众,但每次直播完,他至少要瘫在床上休息十小时才能缓过劲儿来。如今转行做了演员,在剧组和同事们聊天说笑,也都是人家主动过来搭理他,瞿岳一个人的话,只会主动去找下一场的对手戏演员练台词,要么就去找导演编剧,问人家评鉴他的表现。
裴玉是一只光鲜亮丽的花孔雀,无论走到哪儿都惹人眼,他们剧组想找裴玉要签名和合影的迷妹迷弟几乎可以挤满一卡车,甚至另外三个主演也都竭心尽力地跑去裴玉面前求勾搭,但裴玉一进组就专门跑来找瞿岳聊天,他笑得一脸亲切热络,还给瞿岳送了瓶爱马仕香水和一条丝巾,瞿岳即便心里清楚裴玉是冲着戚铭的面子,满心仍控制不住受宠若惊。
瞿岳想,这大概就是一个演技派明星的人格魅力。
裴玉也是说漏了嘴,瞿岳才晓得戚老二和何湛程的事。裴玉以为,按照当下瞿岳和戚铭这种不容第三者插足的关系,瞿岳应该比他一个外人更清楚戚老二和何湛程的事,裴玉还想找瞿岳打听呢,他想知道戚时和他家三少到底是谁甩的谁。
瞿岳也很钦佩裴玉的胆量。
裴玉爱慕何三少,何三少喜欢上了戚老二,裴玉和赏识自己的老板处成了情敌,某天戚老二吃醋,将计就计,把裴玉打包介绍给了另一个在美国念书的何家子弟,不知情的裴玉怀揣着对自己“星途无量”的野心,跑去美国体验了一遭,结果险些被人家折腾得丢了性命。
裴玉好容易逃回国,那位少爷却对他不死不休,紧随其后追到国内,据说何冲霆目前正下榻在裴玉剧组酒店房间的……嗯,隔壁房间。
事实证明,裴玉不管逃到哪儿,都逃不脱何冲霆的五指山。
裴玉这次来瞿岳剧组客串,那位霆少正好回美国参加期末考试,即便远隔万里,对方仍不忘一天八个电话骚扰裴玉,清冽含笑的声音仿佛冷刀子剐在骨头上,瞿岳有次路过不小心听到裴玉和霆少打电话,对方淡淡一句“一点过五分了,你晚了五分钟,刚才干什么呢?”,瞿岳登时不寒而栗。
晚上瞿岳跟戚铭打视频,不禁感慨良多,说,这年头草根出身的当红演员,私下原来都挺不容易的。
戚铭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头,听着屏幕里的瞿岳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最近在剧组新认识的明星前辈,一张小嘴叭叭的,没完没了地夸裴玉长得好、演技好、脾气好、大方热情又敬业、身后被资本强权压迫着,人前仍能淡定自若地拍戏赚钱享受生活,真是心理素质强悍到可怕,堪称吾辈楷模……还说,要是我被那种变态强行控制着,我肯定忍不住要跳楼了。
“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没出息。”
戚铭今晚莫名吃枪药似的,不客气地呛他一句:“也是,你无牵无挂的,受点委屈就嚷嚷着撑不住了,说死就死了,你当死了问题就能解决了吗?一个成年人遇到困难不想着先解决困难,第一反应竟然是先解决自己,愚蠢!”
瞿岳本来欢天喜地跟戚铭分享新认识的朋友,没料戚铭态度这么严肃,没像往常一样关怀他吃穿住行和拍戏日常,反而冷声把他给狠狠训斥一顿,瞿岳理解戚铭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失落。
一张兴高采烈的笑脸顿时蔫巴下来。
瞿岳低下头,小声说:“我说说而已,我没真的要跳楼,我还没……”声音越说越蚊子音,“我还没娶你呢……”
戚铭更加严厉地呵斥:“说说?这几句说说就能反应出你惯常的思维方式,况且你可不止是说说,你还做过!”
瞿岳被刺激得恼火起来,猛地抬脸瞪着对方:“你干嘛光训我!我们一个月就打一次视频,天知道这阵子我想你想得有多辛苦!你就不能给我点儿好脸色看吗!”
“你还说我?”瞿岳吼他,“你怎么不反思你自己!我之前寻死觅活还不是因为太爱你了!我宁愿死在你面前让你记住我一辈子,也不愿意和你那群小三小四共事一夫,你是心盲还是眼瞎,你看不出来吗?!”
“我承认我幼稚,我就幼稚!我气死你!”瞿岳愤声道,“我才二十二岁,你想指望我能老气横秋成什么样子?我是没念过几年书,我蠢!我愚不可及!我配不上你!但我现在难道没有为了成为你戚铭的合格伴侣而努力上进吗!我没有在认真拍戏给你赚钱吗?我没有每天坚持去晚课学表演、学英语吗?我提交好几次国外大学的申请都被你的人给打回来了,你这手伸得倒够长的,你怎么不说你挡了我的路?!”
戚铭陡然变了脸色,“啪”一声拍在桌子上,沉声呵斥道:“瞿岳,你不要太放肆!”
“我放肆又怎样!”
瞿岳梗着脖子冲人吼完,眼眶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忍着泪,不停向对方控诉自己的委屈:“连你公司旗下的一个二线艺人都知道你弟弟和何三少谈恋爱的事,你跟我讲的时候却藏着掖着,避重就轻,你是怕我知道了隐情威胁你们兄弟俩,还是心里根本就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哦,我忘了,”他忍着哭腔,自嘲道,“你连一张合照都不允许我拍,你什么时候看得起过我?”
“戚铭,六个亿对你来说也不过是挥几下钢笔的事,即便我赚到了足够的钱,你就真的能完全信任我吗?从一开始相遇,我们之间就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我一辈子都追不上你……”
瞿岳哽咽一声,泪眼模糊地望着屏幕对面的人,颤声道:“你弟弟之前问我,如果未来某一天,你拒绝我的求婚怎么办?你知道我当时说什么吗?我说,你这样完美的人,当然要拒绝我了……我、我……”他又哭又苦笑道,“我甚至都没有足够的信心告诉他,你有一定的概率会接受我……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
戚铭轻轻蹙起眉,打断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动不动就演苦情剧,不许哭了。”
“戚铭……”瞿岳一听对方这柔声细语的哄声反而哭得更急,“你别对我发脾气了行不行,你一发脾气我就好害怕,我、我……”他抽噎个没完,低头抬袖子飞快擦两下眼泪,“我不怕你骂我,也不怕你折磨我,我怕你厌倦……我怕你厌倦之后就离开我……连求婚的机会都不给我……”
戚铭忍俊不禁,手指点向屏幕,戳了两下对方哭得通红的鼻头:“笨蛋,求婚哪有提前剧透的?”
瞿岳扭头扯了下床头纸巾,狠狠擤了两把鼻涕,鼻音浓重道:“谁让你凶巴巴的又训我?哼,我都不打算求了才跟你说的,你知道吗,你刚才都快气死我了!”
戚铭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笑得胸膛发震。
他弯眼笑着,故意逗弄对方:“是吗?快让我看看,我们瞿岳气坏了没?”
瞿岳一直禁受不住戚铭这种逗小孩似的腔调,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但又承受不住戚铭那张脸的诱惑,于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镜头。
戚铭一直禁受不住瞿岳这副欲拒还迎的小表情,这爱哭鼻子的帅小子跟他吵架抬杠的时候挺硬核的,闹完脾气后倒十分憨态可掬,总勾得他春心荡漾。每次瞿岳坐在他腿上,哪怕只是埋头抱着他,戚铭浑身血管里都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滋味。
“老二和湛程的事,本就不该太多人知道,你初涉演艺圈,防备心又不重,日常接触些三教九流的人,保不准哪天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到头来毁的还是你自己。”
戚铭耐心解释道:“至于裴玉,我也不懂他什么情况,但我知道他刚红起来那阵子,是沾了何家的光。具体内情……嗯,想必老二更清楚些,裴玉和老二走得近,他本人又是个万事通,知道点儿八卦内幕无可厚非,但这是个例,又不是整个公司都知道,你又吃哪门子的醋?”
“那你突然训我干什么?”瞿岳不满道,“你才跟喝了几斤洗厕液一样,阴晴不定的,哦对,你们兄弟俩脾气一直都古怪得很!”
戚铭不悦地眯起眼:“你说我就说我,总扯老二干什么?说爱我的时候,语气随便得跟喝凉茶似的,实际上十句话有三句话在提他。你想干什么?嫌我年纪大了,想找个年轻点儿的?”
瞿岳人懵了。
听听,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放着知性成熟的高富帅暖男不懂得珍惜,他是眼瞎了才会看上戚老二那种纨绔公子哥儿吗?!!
戚铭这简直就是在人身攻击啊!
瞿岳愣了好半天,没忍住对戚铭这番逆天言论发表意见:“亲爱的,就算你想侮辱我,也要挑个好点儿的对象吧?”
“是么?”戚铭语气颇有不平之气,“上次老二回家吃饭,没头没脑地帮你说了几句好话,让我实在不行就跟你凑合过算了,我当时还纳闷,不知道他是突然中什么邪,还是被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卧槽,不关我事啊!”瞿岳也吓一跳,连忙摆手表忠心:“他一定是吃错药了!而且他前任不是何三少吗,人家都和那种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谈过了,哪里还能瞧得上我啊!”
“怎么就瞧不上?”
“怎么会瞧得上?”
“我这不就瞧得上?”
“你少来,这么久了,哪怕最亲密的时候,你说过一句‘爱我’吗?你当我不清楚,你心里还不是忘不了——”话音猛地一顿,瞿岳察觉失言,他没敢看戚铭的脸色,只一味低头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瞿岳,”戚铭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三分怜惜七分厌弃,“你真有够窝囊的。”
瞿岳低着头沉默了会儿,说:“好,我窝囊,只要你别生气,也别介意我的话。”
一簇心火霎间燃烧遍全身,戚铭被彻底激怒了。
戚铭不懂自己在愤恨什么,他强压下弥漫在胸腔里巨大的失望与难过,他盯着对面男孩儿那张默不作声的脸,越看越怒不可遏!戚铭想,他大概是被灌下什么迷魂药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掏出最恶毒的话,将屏幕对面那个总在说“我爱你”的混蛋的心撕个烂碎!
“瞿岳,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是什么形象吗?”戚铭语气疯狂又刻毒,“你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和别的男人上床的无能丈夫!你是那种,哪怕梦寐以求的心爱之人闭眼躺在你面前、你也不敢扒他衣服,只甘愿蹲下身为他擦脸洗脚的窝囊废!你是那种,明明心里介意得要死,还一味强装无所谓、只会自欺欺人、自我感动的下等货!”
“你以为你的爱很无私伟大吗?”戚铭不知怎的掉了眼泪,泪如雨下冲刷着他英俊的脸庞,他攥得手机骨节发白,一双通红发狠的眼睛喷着灼燎的怒火,他恨不得将对方给烧得粉身碎骨,“你以为你迁就我的过去,假装不在意我心里有别人,我就会被你打动、感激你、然后爱上你吗?”
“瞿岳,”戚铭盯着他,“我后悔之前躺在你身下的每一次。”
他爱人愤怒的声音回荡在世界的尽头,像远山一样的地方,或是空旷的幽谷,倏地飘远,又悄然吹近,然后猝不及防“轰隆”一声,在他耳畔爆烈地炸开。瞿岳低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拿着手机的手指也有点发抖,他缓缓抬起眼,望着视频对面涕泗横流简直毫无形象可言的男人,问:
“说够了吗?”
“分手吧。”戚铭以最快速度整理好仪容,同样也平静地望着他。
“你忘了,”瞿岳朝他笑,“我们从没在一起过,何谈分手?”
“嗯,”戚铭避开他灼热的眼神,淡淡道,“那更好,等拍完这部戏,你不用回来了。”
“戚铭,”瞿岳也学着他刚才的模样,抬起手,隔着屏幕捏了捏戚铭的鼻尖,笑道,“你那会儿还教我遇到问题要先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自己,这么快就忘了?”
戚铭莫名很讨厌瞿岳这副故作深沉的样子,他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掉眼尾湿润,敷衍道:“对我来说,解决你比解决问题要快一点。”
“你这话真让人伤心,”瞿岳歪头望着他,含笑凝望着……那一朵朵桃花似的泪痕晕染在他哭红的眼尾,似乎怎么都欣赏不够,“你刚才那些话,也差点儿让我整颗心都碎了。”
戚铭受不住瞿岳深情款款注视过来的眼神,干脆将揉成团的纸巾挡住他眼,继续冷嘲热讽道:“那你怎么还活着?”
瞿岳被蒙住眼,只露着逐渐翘起的嘴唇,笑说:
“因为在心快要碎掉的那一刻,我发现,你好像爱上我了。”
戚铭皱起眉,张口就要否认,一句“想得美”还没吐出半个音,对方又紧跟着补充一句:“按照我认识的戚铭,真恨我的话,早就挂电话了,还用得着跟我多费口舌?”
戚铭冷呵一声,当即挪动大拇指要摁断电话,没料对方忽地又说:“而且——”
戚铭脑子一抽,没忍住跟着他的话音走:“而且什么?”
“而且——”
瞿岳忽地凑近,隔着屏幕,伸舌舔舐着他掌心,温柔笑道:
“你哭起来……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