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有裴照珩的血。
现在,他身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而裴照珩,正躺在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后,生死未卜。
不公平。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却又似乎在心底存在了很久很久,轻轻一拨就涌出一团又一团的黑泥出来。
为什么自己完好无损?那个拱门是朝着他砸下来的,死在下面的人应该是他,被钢筋贯穿身体的人应该是他。可裴照珩冲了过来,把他护在了身下。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置换了一份……不应得的、肮脏的安全。
不公平。
江浸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他想起这双手早上还在衣柜里挑选衣服,还笨拙地拧开瓶盖喝水。现在,它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无力地放在膝盖上。
他猛地将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种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股巨大的负罪感。
你又一次害死了人。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
你又践踏着别人的尸体和鲜血,活了下来。
都是你的错。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如果不是你,他现在还好好的。是你害了他。
“喝点热水,小月亮。”
谢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那份镇定之下,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她也换了一身衣服,是干练的黑色长裤和丝质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江浸月没有接。
谢栀也不勉强,她将水杯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然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似乎在处理着数不清的事务。她的侧脸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张教授已经落地了,半小时内能到医院。”她像是在对江浸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术室和医疗团队都准备好了,就等他来主刀。”
“血库也到位了……不会有问题的。”
谢栀说得很笃定,江浸月明白这是她在安慰自己。
“……对不起。”
江浸月终于开口。
谢栀的动作顿住了。她侧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为什么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我……”
“打住。”谢栀立刻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江浸月,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给我听清楚了。这不是你的错。”
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强迫江浸月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起事故。有人要为此负责,但那个人绝对不是你。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情道歉,明白吗?”
江浸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道理他都懂。可是,那种“如果我没有去那里就好了”的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谢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里叹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失忆后的江浸月不会轻易的再陷入情绪的漩涡,所以放松了警惕。但是江浸月的病,并非失去记忆就能不药而愈,况且这次的诱因如此直接和惨烈。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小月亮,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
她伸出手,覆盖在江浸月紧握的拳头上,那只手很凉。
“裴照珩那个傻子,他用半条命换你好好地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跟他说对不起的。你如果真的觉得亏欠他,就打起精神来。等他从手术室里出来,他需要看到的,是一个能好好照顾他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缩在角落里自怨自艾的废物。”
“废物”这个词,说得有点重。但谢栀知道,温和的安慰没有用,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从自我否定的泥潭里拽出来。
江浸月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谢栀。
照顾他。
是啊,他昏迷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等他醒来,他会需要人照顾。吃饭,喝水,翻身……他需要我,而不是这个陷在情绪中自艾自怨的我。
江浸月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杂念拍出脑袋里。
“你说得对,栀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