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伙绑匪毫无信誉可言。他们在收到第一笔钱后,非但没有放人,反而变本加厉,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裴明远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他们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钱了。他们更多的,是在享受这个摧毁一个家庭过程。”
“后来呢?”江浸月追问,他的喉咙开始发紧。
裴明远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后来……我们得到了一个消息。”他艰难地开口“……一个假消息。绑匪单方面宣布,因为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收到第二笔赎金,他们已经……处理了人质。”
江浸月猛地低下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海潮声,再一次冲破了药物的堤坝,咆哮着席卷而来。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身体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捕兽夹死死夹住的兔子。
“小月亮!”
林书语失声惊呼,她立刻起身,用力地、笨拙地拍抚着江浸月的后背,试图帮他顺气。但那只是徒劳。
江浸月的眼前,那片惨白的医院墙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摇晃的、昏暗的水影。
他看到了几双穿着肮脏军靴的脚,在潮湿的木板地上来回踱步。
他听到了金属链条在地上拖行的“哗啦”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外语,语气里满是戏谑和不耐烦。
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铁锈、霉菌和血的腥气。
……别看。
……把眼睛闭上,江浸月。
一个虚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又很远。那个声音在发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却本能地感到亲近。
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刺目的、新鲜的红色。那红色从一个角落里蔓延开来,像一幅正在被肆意创作的、诡异的油画。他看到有人在挣扎,那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寂。
那个一直安抚他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呕——”
江浸月再也忍不住,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剧烈地干呕起来,胆汁的苦涩味呛满了整个口腔。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从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大颗大颗地滑落。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冰冷的海底,四面八方都是刺骨的压力,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求救。
林书语彻底慌了,她一边继续拍着江浸月的背,一边回头冲着丈夫哭喊:“明远!快叫医生!快!”
一片混乱之中,裴明远盯着痛苦的江浸月,手指微微颤抖。
那场绑架,对江家是灭顶之灾。江闻笙得到儿子的死讯后,一夜白头。而江浸月的母亲,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就崩溃了,在无尽的绝望和自责中,她的精神彻底垮了,一周都没能撑过。
而江闻笙,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念头,在所有人都劝他放弃的时候,选择了继续给绑匪打钱。
他只想换儿子回家。
江闻笙一边给绑匪打钱,一边秘密和警方联系。21天后,G国警方组织的突袭行动中,成功端掉了那个绑匪的窝点。他们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船舱里,发现了八个幸存的人质。
江浸月,就是其中之一。
林书语抱着怀里不停颤抖的少年,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小月亮……都过去了……”她的声音被哭腔揉碎了调子,却固执地想要把一点点温暖,传递到这个被过往淹没的孩子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江浸月的干呕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和生理盐水浸透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药效还在发挥作用,那层棉絮般的隔膜虽然被撕裂了,但很快又在慢慢地、顽强地自我修复。他脑海里那些血腥的画面,正在一点点地褪色、模糊,重新沉入海底。
“……后来呢?”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但他还是问了。
他有些明白裴照珩当时为什么阻止他了,知道了这些事……
他还能做回裴照珩喜欢的江浸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