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脸埋进林书语微凉的羊绒大衣里,那股被药物强行压制下去的、翻江倒海的悲伤和自责,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很快就浸湿了她肩头的一小片衣料。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林书语就那么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她自己也在哭。
为自己生死未卜的儿子,也为怀里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过了很久,两个人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林书语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好了,不哭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温柔,“照珩还在等我们呢。我们都要好好的,不能让他担心,知道吗?”
江浸月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病房,你必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林书语重新牵起他的手,这次的力道,不再是寻求支撑“养足了精神,我们才能战斗。”
她说的最后一个词是“战斗”。
江浸月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位一直表现得温柔脆弱的贵妇人,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竟也燃起了一丝和裴明远如出一辙的、冰冷的火焰。
当他们抵达病房时,裴家的助理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病房里很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餐桌上摆着几样清淡而温热的食物——小米粥,蒸蛋羹,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林书语此刻心力交瘁,没有任何胃口,她只是催促着江浸月:“小月亮,你吃。你身体要紧。”
江浸月确实很饿,从上午出事到现在接近凌晨,他只喝了几口水。他拿起勺子,默默地喝起了粥。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些冰冷的寒意。
江浸月喝得很慢,他能感觉到林书语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碗里被熬得软烂的米粒。
“阿姨,您也吃吧。”
喝完半碗粥,他才抬起头,把手边另一碗未动的粥,往林书语的方向推了推。
林书语本想拒绝,但想起刚刚劝慰江浸月的那些话,她便拿起勺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地喝了起来。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之间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和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江浸月喝完了粥,他放下碗,抬起头,看到林书语也放下了勺子,但她的粥几乎没怎么动过。
“阿姨,”他轻声说,“您再吃一点吧。”
林书语摇了摇头:“我吃不下了。”
“裴照珩……他不会希望您这样的。”江浸月学着她刚才的语气,笨拙地劝慰道。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林书语。她看着江浸月那张过分认真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小月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称呼照珩的吗?”
江浸月愣住了。
他努力地在自己那片属于17岁的记忆海域里搜索着。
“裴小珩?”他试探着回答,“或者……班长?”
高中时,裴照珩一直是班长,成绩好,人也端正,像所有老师都喜欢的那种标准的好学生。但江浸月性格外向,朋友多,很少会用这么正经的称呼去叫他,顶多会用裴小珩这种昵称逗逗他。
他会跟在他的身后,黏糊糊地叫他:“裴小珩,等等我。”“裴小珩,这道题我不会。”“裴小珩,我请你吃冰棍啊。”
裴照珩则是表情淡淡的,无论他怎么胡闹,都只是无奈地看着他,耳根通红。
林书语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她刚想开口说话,就在这时,林书语放在沙发上的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林书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迟疑的拿起手机,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成功地解锁。
她看到了那条短信。
来自守在ICU门口的裴明远,内容极简。
——“醒了。”
仅仅两个字。
“醒了……”她喃喃地念出声,声音小得像梦呓。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江浸月。
“小月亮!”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你叔叔发消息说……说照珩他……”
喜悦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以至于她的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一把抓住江浸月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我们快过去!快!”
江浸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脑子还有些发懵。
醒了?
裴照珩……醒了?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被林书语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冲出了病房。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剩下他们两人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回荡。
从VIP病房到ICU的距离并不算远,但此刻,江浸月却觉得这条路漫长得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