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之前说,事情可能不是意外。”江浸月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裴明远的眼睛,“我想知道,您查到了什么。”
走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提到的那个‘杜姓女孩’,”裴明远终于开口“我让小栀去查了。”
“十年前G国那起绑架案的卷宗,她拿到了电子版。”
“当时一共八名幸存者,除了你之外,还有五名男性,两名女性。其中一名女性,叫杜若兰。”
杜若兰。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江浸月记忆里那扇生锈的、紧锁的大门。
门后传来“咯吱”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个总是把食物和水分给他一半的、很爱笑的姐姐。
那个在深夜的时候,还会用气声给他们讲笑话的姐姐。
那个……被拖进船仓角落,再也不能发出声音的姐姐。
血色……又是那种刺目的、黏稠的血色。
江浸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住了墙壁,脸色几乎和墙一样白,他的胃里又开始翻搅。
林书语担忧地望向他,江浸月却没有理会身体的不适,只顾着追问。
“……我记得她、然后呢…”
裴明远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很薄的、金属质感的平板电脑,解锁,调出一个加密的文档。他没有把平板递给江浸月,而是自己拿着,调整了一个角度,让江浸月刚好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一份很简洁的档案。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大概和江浸月差不多的年纪,留着齐耳的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江浸月的目光牢牢地黏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他记不起来了。
他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但他的心脏却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针扎似的疼。
他又听到了金属链条拖地的声音,闻到了那股混杂着霉菌和血的腥气。
他听到了金属链条拖地的声音,闻到了那股混杂着霉菌和血的腥气。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迫使自己的视线往下看去。
裴明远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一下,页面跳转。
出现的是一份医疗报告的摘要。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伤情鉴定:……舌体大部分缺损,判定为锐器切割伤,不可修复。声带完好,但已造成永久性失语……”
江浸月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那个剧烈头痛时闪过的片段——“有人用英文和他们电话沟通,要求他们…对一个杜姓的…女孩……”
要求他们做什么?
现在,答案就摆在他面前。
割掉她的舌头。
裴明远的再次滑动屏幕。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篇来自报纸的社会新闻报道影印件。
标题很刺眼。
《绑架案幸存少女为何选择绝路?畸形的同情与流言猛于虎》
报道的内容很长,用词也极尽煽情。
文章里说,杜若兰被救出来之后,虽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但她的家人对她关怀备至,社会各界也给予了大量的同情和捐助。但是,渐渐地,一些流言开始出现。
有人说,为什么诸多人质里,她一个女孩能活了下来?
有人说,她是不是……为了活命,和绑匪做了什么交易?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他们猜测,在那不见天日的21天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会遭遇什么……
这些流言像病毒一样,从阴暗的角落里滋生,通过网络和好事者的嘴,迅速蔓延。
它们伪装成“合理的猜测”、“善意的提醒”,一点点地,啃食着这个女孩最后的精神支柱。
曾经的“幸存者”,变成了“不洁者”。社会投向她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好奇、猜忌,和混杂着怜悯的鄙夷。
文章的最后,是一行简短的结语。
“在被解救后的第312天,杜若兰于家中卧室,用一条丝巾,结束了自己年仅二十岁的生命。”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葬礼上,她父母悲痛欲绝的侧脸。
“砰。”
江浸月茫然的看着报道里满是恶意的词句,药物带来的那层平静的隔膜,在这一刻,被这篇浸满了恶意的文字彻底撕得粉碎。
绑匪给了她一刀。
而那些所谓的“好心人”,用无数根看不见的舌头,给了她第二刀。
他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裴明远的视线。
“所以……”
“和杜若兰一样。”
“有人想让我死于‘创伤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