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珩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色。
江浸月见状,立刻站了起来。
“你……你是不是累了?”他有些紧张地问,“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裴照珩唇角还维持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就是……有点没力气了。”
江浸月自责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刚刚从ICU转出来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重伤病人。他陪着自己说了这么久的话,还一直在安抚他的情绪……一定已经透支了。
“那你快睡一会儿。”他手忙脚乱地帮裴照珩把被角掖好,“我不吵你了。我就……我就坐在这儿陪着你。”
裴照珩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像是真的累坏了。
江浸月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栅,让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江浸月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的安宁。
这就是当初裴照珩看着自己睁开眼时的心情吗?
两天后,一辆黑色的宾利平稳地驶入了裴宅的大门。
江浸月坐在后座,手心一直在出汗。他把那枚月亮袖扣攥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得手心生疼。
裴照珩还需要在医院再观察一段时间,所以这次,是他一个人回来。
车子在主宅门口停稳,司机绕过来为他拉开车门。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迈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落在庭院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树上,反射出油亮的光泽。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蔷薇花依旧盛开,一簇簇粉白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曳。
出来迎接他的是张姨和陈伯。
“小月回来啦!”张姨一看见江浸月,就快步走下台阶,那双总是很温暖的手很自然地就想来扶他,但在碰到他胳膊前又顿住了,似乎是怕弄疼他。
“张姨。”江浸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刚刚经历过创伤的、迷茫的少年。实际上,他都不需要怎么演。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姨的眼眶有点红,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江浸月,好像要确认他是不是缺了哪块零件。“瘦了,脸色也不好。我给你炖了汤,清淡的,绝对不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她指的是江浸月刚“醒来”那天喝了海鲜粥然后吐了的事。
站在一旁的陈伯则显得更为内敛和持重。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管家制服,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江先生,欢迎回家。您的房间已经按照您的习惯收拾好了。”
“陈伯。”江浸月点了点头。
“快,快进屋,外面风大。”张姨拉着他往里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照珩那孩子也是,怎么就那么不小心,这下好了,两个人都……”她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赶紧住了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瞧我这张嘴。没事了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江浸月被她半是搀扶半是拥着,走进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玄关的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他换鞋的时候,张姨就蹲在他身边,想帮他系鞋带,被他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了。
“我、我自己来。”
“好好好,自己来。”张姨也不在意,只是笑呵呵地站起来,去厨房端汤了。
客厅里空无一人。江浸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沙发、茶几,还有那个他曾经和裴照珩一起躺过的地毯。
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得像一本家居杂志封面上的样板间。
陈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先生,孙姨和方师傅今天休假,吴小姐下午会过来一趟,为您和先生准备养病时的营养餐。”他条理清晰地汇报着。
孙姨、方师傅、吴小姐。
三个名字在江浸月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家政孙姨,司机方志诚,营养师吴静。裴明远给他的三份简历上的人,内鬼就在他们之中。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休假?他们经常一起休假吗?”
陈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最普通的问题:“按照宅里的规定,服务人员每周都有一天例休,他们只是恰好排在了同一天。这在此前并不常见。”
他在不常见这三个字加重了音。
江浸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接过张姨端出来的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