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将照片轻轻放下,拿起了那封信。信纸是和照片一样泛黄的颜色,折叠得非常仔细。
他展开信纸。
“江浸月:
展信佳。
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在喝着咖啡,还是在阳光下看书。我猜你一定又在忙着写那些我们看不懂的论文吧。真好啊,我们之中,好像只有你,真的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且把它做得那么好。
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准备搬家啦!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去一个能看到海的地方。我已经找好了房子,在一个叫“白沙湾”的小镇,房东说,推开窗户就能闻到咸咸的海风,还能听到海鸥的叫声。我想,我会在那里重新开始,找一份简单的工作,也许是在咖啡馆里做招待,或者在海边的书店里卖书。最重要的,是我要重新开始画画了。还记得吗?我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个插画师。现在,我想把它捡起来。
所以,你上次说要定期给我打的那笔钱,真的不用了。我有手有脚,而且我还年轻,我能养活自己。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真的。把那些钱留着,和裴先生好好生活。你们一定要幸福,要连同我们所有人的份,一起幸福下去。
我在网上看到白沙湾的春天,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野花。等我安顿下来,春天的时候,你和裴先生一起来玩吧。我请你们吃最新鲜的海鲜。
就写到这里吧,我要去收拾行李了。
祝,平安喜乐。
你的朋友,
杜若兰”
信的落款日期,是裴明远给他的档案里,杜若兰自杀日期的前一个月。
一个在信里规划着未来,憧憬着海鸥、野花和新生活的人,怎么会在一个月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封信被他重新仔细地折好,连同那几张照片一起,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最后被他贴身放进了风衣的内袋。
回到车上时,江浸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对拉开车门的方志诚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嗡嗡声。方志诚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像是在无声地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江浸月没有说话。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呼,一吸。将胸腔里那股由悲伤、愤怒和困惑交织而成的浊气缓缓吐出,再吸入带着皮革与淡淡香薰气息的空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最初的剧烈搏动后,正一点一点地恢复平稳。
“我想吃药,有水吗?”江浸月攥着那粉色的药片,平静的问。
这是江浸月一开始的计划,裴照珩的三餐很规律,在车上只可能是通过这种方式接触到药品。
方志诚没有多问,直接从座位侧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来。
他接过水瓶,目光落在瓶身上。是一个很普通的、大众化的矿泉水品牌,包装完好,瓶盖紧实。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假装有些费力地拧着瓶盖,同时用一种闲聊的、带着点孩子气抱怨的口吻说道:“你们这个水,瓶盖怎么拧得这么紧。”
方志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
“抱歉,江先生。需要我帮您吗?”方志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用了。”江浸月终于“费力”地拧开了瓶盖,他没有立刻吃药,而是喝了一小口水,然后看着瓶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个水……是家里常备的吗?好像没在冰箱里见过。”
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问题,一个刚刚“失忆”的人,对自己家里的物品感到好奇,再正常不过。
“不是家里的,先生。”方志诚回答,“这是车上常备的饮用水,由行政部统一采购,每周补给一次。和家里的不是一个渠道。”
江浸月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这意味着,如果投毒者想通过车上的饮用水下手,难度非常大。他需要绕过整个行政采购和物流系统,精准地在方志诚负责的这辆车里,换掉一瓶或几瓶水。这不仅需要权限,更需要机会,而且风险极高,很容易在冗长的链条中留下痕迹。
如果方志诚是内鬼,他有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比如在给裴照珩开车时,递上一瓶他自己“私下准备”的水。何必舍近求远,搞得这么复杂?
这个发现,让方志诚投毒的嫌疑大大降低了。
江浸月低头,将那片粉色的药片放进嘴里,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水。药片的苦涩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但他的内心却一片清明。
他放下水瓶,状似无意地继续闲聊:“哦……原来是这样。你们分得还挺细的,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开车的,自己买买水加加油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