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珩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指尖上,还残留着被他推开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看着地上摔得粉碎的瓷盘和狼藉的食物,看着那支还没来得及被吹灭的、孤零零燃烧着的蜡烛……
他多想追上去。
多想把他抱在怀里,像现在这样,告诉他“没关系”、“我在这里!”
可他不敢。
过去的无数次经验告诉他,在江浸月发病的时候,自己的靠近只会是一种刺激,一种伤害。他越是靠近,江浸月就逃得越远,把自己封锁得越紧。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傻瓜,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重重关上,落锁。
将裴照珩,和那个温暖的、有着烛光和栗子蛋糕味道的世界一起隔绝在外。
他明明是离他最近的人,却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死一样的寂静,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等,有时是一天,有时是三天,有时……是一个星期。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怀里身体的温度,和那轻微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将裴照珩从那数百个冰冷的、无能为力的夜晚拉了回来。
江浸月还靠在他怀里,大概是哭累了,整个人都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只是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真好。
裴照珩想。
这一次,他终于抱住他了,没有被推开。
裴照珩本想先不讨论那份文档,想让怀里的人再多缓一会儿,至少等那双兔子似的红眼睛消消肿。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让张姨再重新炖一盅安神的汤水过来。
可江浸月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把尖刺收起来的、疲惫的小刺猬,安静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他低低地、像是感冒了一样,带着浓重的鼻音咳嗽了两声。
“我好像……明白他了。”
他没说主语,但裴照珩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连江浸月自己都感到陌生的,“27岁的江浸月”。
“他害怕。”江浸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他怕自己是个靶子,所以只能把你推开。他觉得只要离你够远,你就安全了……真是个……傻瓜。”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却比哭泣更让人心口发紧。
裴照珩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些。
“裴照珩,”江浸月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了一些,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既然他已经出手了,再像以前那样躲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躲着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很好欺负。”他慢慢地说,“他以为只要杀了你,我就会疯。可他不知道,如果我真的疯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去影子岛。”
“不行。”
裴照珩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太急,完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江浸月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镇住了,愣了一下,才皱起眉:“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裴照珩的回答有些笨拙和苍白。他避开了江浸月的目光。
他不可能让江浸月去。
绝对不可能。
别说是影子岛,就是G国,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地名,他都不可能让江浸月再踏足半步。
“裴照珩,你看着我。”江浸月的声音沉了下来,“给我一个理由。”
裴照珩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给什么理由?
说那里太危险了?这简直是废话。
说他会派人去调查?他已经派了,结果呢?
十年前,他就是这样。
当江浸月在那个该死的海上地狱里挣扎求生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国内,在安全的象牙塔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连去机场接他回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通过视频,连一句“你还好吗?”都开不了口。
他只能想象着江浸月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后来,他见到了。
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那之后的每一年,他都在弥补,可结果又是搞砸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自以为是地以为婚姻可以成为一个保护壳,结果却让江浸月在抑郁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保护他,结果却连家里的内鬼都察觉不到,被人下毒,还在他面前因为一个破拱门而重伤倒地。
他有什么资格说“我会保护你”?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我……”裴照珩的声音艰涩得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我不能。”
“我不能让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