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汽,五官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他记得那双眼睛。
“我想去旧港口,你知道怎么走吗?”江浸月松了口气询问。
少年笑了笑,那模糊的轮廓也变得生动起来。
“我知道,那有点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真的?那太谢谢你了!”
他们并肩走在小巷里。阳光被两旁高大的建筑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少年很健谈,给他讲着这座城市的历史,讲着哪个街角的冰淇淋最好吃。
江浸月听得很认真,觉得这个异国他乡的午后,因为这个友善的少年而变得格外可爱。
他甚至还想,等画完画,一定要请这个新朋友吃那个最好吃的冰淇淋,然后和裴照珩讲述这段奇遇。
变故发生在一条僻静的、几乎没有行人的小巷里。
江浸月还没反应过来,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布从巷子深处伸出,后脑勺被抵在青砖墙上,他的口鼻被捂住。他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带路的少年,也被人用同样的方式捂住了嘴。
再次醒来时,他就在船上了。
一个狭小、拥挤、散发着恶臭的船舱。
里面已经关了二十多个人,不同肤色,不同国籍,所有人都像被捕捞上岸的鱼,绝望的挤来挤去。
他看到了那个带路的少年。
少年蜷缩在他的身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得很深,肩膀一耸一耸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一个拿着枪的大胡子男人用英语宣布了规则:联系家人,交赎金,然后走人。交不出钱,或者耍花样,就去喂鱼。
人们开始哭喊哀求。
江浸月也很害怕,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家里有钱,只要能联系上父母,他就能得救。
他看向那个角落里的少年,他在发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江浸月觉得,他需要安慰。
绑匪开始挨个“登记”。
轮到江浸月时,他报出了家里的电话。那个大胡子男人听到他报出的姓氏时,冷笑了几声,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语言。
接着,轮到了那个少年。
少年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上满是泪痕。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他只是个学生,家里很穷,根本拿不出钱。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没有……
大胡子男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用枪托顶了顶他的下巴:“没钱?没钱你就在这儿待到死吧!”
那一刻,江浸月鼓起了勇气。
他仰起头,吞下了口水。
“他的赎金,我来付。”大胡子男人眯起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新奇的物种。
“我们不认识。”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但是……但是他是我带来的。你们绑架我的时候,顺便带上了他。所以,他的部分,也应该由我家里来承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他就是觉得,他应该这么说。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因为给自己带路而被卷进来的无辜少年,就这么死在这里。
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大胡子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有意思的小子。”他用枪管拍了拍江浸月的脸,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行啊。那就两份。如果你的家人付得起的话。”
江浸月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那个少年,他想要说些什么。
“停!”
艾格医生的声音让他从那个船舱中抽离出来。
“Paul!准备镇定剂!让他醒过来!”
“江浸月!听着!治疗结束了!你现在很安全!张开眼睛!”
“浸月!!”
裴照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将江浸月从沙发上捞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怀里的人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瘫软在他的臂弯里,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裴照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皮肤上,“对不起……对不起……”
江浸月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海里被强行拖拽了上来,脑袋里混乱得要命。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一片模糊。
他看到了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看到了艾格医生和他的助理们焦急的脸,最后,看到了抱着自己的裴照珩。
裴照珩的下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狼狈得要命。
他从来没见过裴照珩哭成这样,江浸月觉得……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