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幽云低。

广袤的皇宫沉浸在无边的夜色之中，犹如匍匐的巨兽。

清风拂过檐铃跃过窗棂，进入染着熏香的内殿。

拔步床四边的锦绣纱罗飘飘荡荡，映得内里妙曼的少女身影若隐若现。

少女黛眉紧皱，额头尽是剔透的汗珠，红唇翕动，正沉浸在梦魇之中无法自拔。

冷风入帐，犹如地狱的罗刹爬入，冷息拂过沉睡的少女汗涔涔的白玉细颈，终是将她从噩梦中吓醒。

路司遥猛地坐起，柔白细长的玉手压着自己起伏的胸口，一脸惊魂未定，随后幽暗的杏眼扫向黑漆漆的四周。

干涩的唇瓣轻轻颤抖着，随后高声呼喊：“银顺，金喜！”

守在门口的两个宫女，闻声连忙推门进入。

“奴婢们在。”

“殿下可是又梦魇了？”

一个身着白色衣裙的宫女连忙去点灯，另一个身着黄色衣裙的宫女则是去捞纱帐。灯火被点亮，流淌在宽大寝殿内的漆黑，瞬间被这一丝橘黄的暖光驱散。

随后，一道纤柔的身影出现在了床内。

细白如玉的肌肤满是汗珠，那双剪水瞳莹莹盼盼，看到金喜走来，如见救星，但她语气却带怒，道：“不是说了，本宫就寝的时候，殿内必须燃灯，你们为何不点？”

身着白色衣裙的银顺道：“殿下恕罪，殿内本来是燃着灯的，婢子们守在外面见里面灯忽然灭了，以为是殿下自行熄灭的，便没有理会，望殿下恕罪。”

金喜这时候坐在路司遥的床畔，伸手轻拍着她汗涔涔的后背，柔声安慰：“殿下莫怕，婢子们在呢。”

殿下已经连续一个月梦魇了，这些她们二人自然知晓，不然放在往日，点灯不熄她们是要挨骂的。

看着路司遥回回被梦魇惊醒，皆是一身湿透，银顺和金喜也是万般心疼，也无可奈何，太医也开了安神香，却丝毫不起作用。

路司遥长如羽扇的眼睫低低垂下，淡声吩咐了一句：“备水，沐浴。”

“是。”

氤氲的净室内，高大的灯架上点满了蜡烛，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

绣满山水的屏风后，婀娜的身影若隐若现，被光笼罩的身躯，起伏巍峨，着实叫人艳羡。

褪去外衣，路司遥踏入了温热的汤水内，乌发留在浴池外面，闭眼享受此刻被温热包裹的一瞬。

她已经持续一个月连续做那噩梦了，哪怕儿时撞见父皇那样丑陋的一面，她都未曾这般连续梦魇。

耳畔的厮杀，鲜血的温热，冷光闪闪的刀刃，犹在眼前。

她四处躲藏，藏在桌子底下，藏在水里，后来又躲入尸堆里，可终究是被发现了，那些恶臭的士兵见着她犹如饿虎扑食，她撕挠着，哭喊着，最后活活在人轮番凌辱下死去。合眼前，她看着远处身着冰冷盔甲的男人，手持滴血的利刃，一刀斩下了父皇的头颅，然后身为太子的皇弟被另一人用剑刺穿胸膛。

大晋亡了，她赤.裸着的尸体，随着灭国的那场大雨，一起成为了过往。

可她死不瞑目，楼廓，沐阳，他们，都该死。

放在浴池边缘的玉手紧紧握拳，似是握住了敌人的命脉，恨不得将他们捏成齑粉。

“殿下，水凉了。”

闻言，路司遥从噩梦中清醒，朱唇浮现一抹淡薄的笑，忽然问：“楼家大军不日便要入京了吧？”

银顺和金喜对这种前朝之事，自然也有所耳闻，金喜便低头应和：“是的，楼将军凯旋，礼部周大人还特意安排了几位大人去迎接，届时安泰街上，必定热闹非凡。”

金喜知道自家主子喜欢凑热闹，所以便以为，她这样问，是因为想看看热闹。

而且大将军楼廓年纪轻轻，便帮大晋追回了六座城池，迎敌从无败绩，长得还英俊伟岸，是京都少女梦中情郎。

但因大将军长年在外，二十又五还未娶妻，传闻那张英俊不凡的脸殿下似乎也没见过，所以殿下对他好奇也不为过。

金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忽视了，她主子那张娇艳动人的脸一闪而过的恨意。

路司遥没有和她们透露过关于自己梦魇的一丝一毫，梦里的一切，哪怕是回忆便觉羞愤难当，更别说启齿了。

本是一个宁静的夜便被这场梦给搅和了，下半夜，似是太医开的熏香起了作用，路司遥一觉到天明。

入秋的清晨有些凉，两个宫女早早将路司遥喜欢的几身华服给备了出来，供路司遥挑选。

她们家主子向来喜欢招摇的衣裳，金喜和银顺为她拿了两件厚实不失华贵的衣裳，一件镂金丝钮牡丹花锦衣，一件碧霞云纹联珠孔雀锦衣，不曾想，路司遥两件都没看上，居然选了一件滚雪细纱裙。

白色？殿下似乎鲜少穿这样的颜色。

着装之时，路司遥还特意吩咐：“将我的云锦面纱带上。”

金喜和银顺对视一眼，心觉奇怪，殿下以前出宫，也不见如此低调，今日不是去迎楼廓将军回京嘛，更应该穿得喜庆些才是，怎这般素雅，而且，还蒙面？！

路司遥抚着自己一头乌发，青丝亮丽，宛若绸缎，美眸婉转对着铜镜欣赏自己的妆容，一边道：“你们两个今日随我出去也低调些，本宫不想叫人知道我今日去做了什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