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春殿外,淑妃和几个宫人正围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焦急地张望着。这棵粗壮笔直的树在历经了春风的洗礼后,枝桠上已开始吐出嫩嫩的细芽,但近看还是光秃秃的,不免会给人一种危险而尖厉的感觉,尤其是上面还“挂”着一个皇子的时候……
“皇儿你可千万要当心,不行就赶快下来吧?”淑妃仰头担心地喊道。
树杈上的少年探头下来狡黠地一笑:“母妃莫要担心,儿臣就快够到了!”
原来,树枝的另一端正挂着一只浑身发抖的幼猫。这小猫通体雪白,身上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很是漂亮。
小猫正为自己的淘气而受尽惊吓,因爬树的技艺还远不到家,它只能拼命地缠住一段树枝在高空中来回摆动,摇摇欲坠。
树上的五皇子爬得很高,一只手抓住树枝的同时,另一只手努力去够远处的小猫,这姿势很是危险,看得树下的人全都提心吊胆。
“殿下,还是让臣去唤侍卫吧?这样子实在太危险了!”树下观望的敏鹭忍不住劝道。
“敏大人莫不是瞧不起本宫……!”少年费力地露出一抹微笑,可话还没说完,脚下的树枝就断了,他登时就失去平衡,整个身子向前倾去。
“糟了!”下落的瞬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捉小猫的后背,紧接着就是“劈劈啪啪”一阵乱响,折断的树枝纷纷落了一地,五皇子就这样在众人面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皇儿!”,“殿下!”众人大惊失色,淑妃更是吓得差点晕过去。
敏鹭焦急地跑过去:“殿下、殿下!您怎样了?”
五皇子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敏鹭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伸手去搬对方的肩膀,却又听到了细微的说话声。
“别怕、别怕,已经没事了。”原来是五皇子正温柔地对怀里的小猫说话,那神情就像在安慰一个初生的婴儿。
“殿下真是要吓死臣了!”敏鹭忍不住责备道,又抬起手对远处的淑妃挥了挥,示意她不要担心。
惊慌就这样一瞬间被更柔软而温暖的情绪所替代。敏鹭上前接过五皇子怀里的小猫,小心地交给宫女照看,自己再扶五皇子起来。
远处的淑妃也赶了过来,面色煞白,一看就是受了不小惊吓,
“皇儿!你可是想吓死母妃!”淑妃生气地责备道,“不过是一只猫罢了,若真是摔伤了,你要母妃如何是好!真是不孝子!”
五皇子笑嘻嘻地挠了挠头,将擦伤的右手藏到身后,“母妃别担心,儿臣并没有受伤,让您受惊是儿臣不好,您别生气了!”
淑妃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终于放下心来,皱眉叮嘱道:“你要答应母妃,下次万万不可这样冒险!”
“知道了知道了,儿臣心里有数!”显绮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又回头对敏鹭挤了挤眼睛,“何况还有敏大人在,万事周详,母妃大可放心。”
“敏大人再周详也耐不住你的任性妄为!本宫只希望你平时里多听人劝,不要总是一意孤行,最后闯了祸也不自知。”她微叹口气,转头又对敏鹭说:“敏鹭……吾皇儿一直信任你,本宫也早就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谈谈,不知你可方便?”
“臣悉听娘娘教诲。”
淑妃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往宫殿处走。五皇子看着母妃转身的背影,一脸不解。
“母妃为何不让儿臣也一起听听?”
已经走远的淑妃并没回头:“本宫还有事要你去办,先去寺里送些法物,回来再说。”
罗春殿内,侍女们早已为淑妃和客人备好了春茶。茶香袅袅,在空荡荡的大厅中飘渺氤氲。
淑妃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敏鹭,你和五皇子认识多久了?”
与其实说是疑问,反而更像是提醒。
敏鹭小心回答:“回娘娘,臣自小便做殿下伴读,已有十余年。”
淑妃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那——你觉得殿下为人如何?”
“殿下开朗正直,机敏足智,对待臣也是一直都宽宏仁厚。”
“既然如此,如果让你未来帮殿下成就大事,你可愿意?”
方才还很温婉柔和的双眼此时却透出如鹰般明厉的寒光,淑妃的转变不禁让敏鹭一惊。
“臣不知……娘娘口中的是何种大事?”
其实敏鹭之前也多少听说过有关淑妃干政的流言,但他从未放在心上,权当是后宫争宠时传出的诋毁罢了。可如今看来,此话绝非空穴来风,就单凭五皇子是皇储备选这一个原因,就足以让淑妃为之倾尽全力,甚至不择手段!
如此来看,被淑妃委托是早晚的事,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何种大事?敏大人莫不是在与本宫装糊涂?”淑妃冷冷笑了一声,将茶碗放下,沉声道,“身为皇子伴读,大人的心里应该是最明白皇子们的愿望了。可大人也必定知道,想要实现这愿望可是要难如登天,在这宫中,连安稳度日都是奢望,更别提大权在握、手掌乾坤。”
“所以……娘娘的意思是?”
“当然是想让大人助皇儿一臂之力,若来日大事真成,本宫和皇儿断不会忘记大人的恩情!”
敏鹭低下头,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起自己同样具有野心的父亲和妹妹,又想起前朝曾发生过的各种内斗,心里开始本能地排斥这种事情。更何况,仅凭父亲的权势和心机,即便所辅佐的人最后成为天子,他也不认为自己的家族有能力笑到最后。
安稳度日,家人相守,乃心之所向;忠君爱国,勤勉本分,乃不辱君子之德。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认真地答道:“殿下对臣有恩,臣自当效犬马之劳,只是臣自认愚钝平庸,力常有不及,绝非能承受嘱托之良人,唯恐误了娘娘和殿下的大事,还请娘娘三思!”
这话一出,淑妃的脸登时就变了颜色,她既意外又生气,说什么也想不到敏鹭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她以为就凭五皇子与他的交情,对方一定会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可谁知他却如此置身事外,实在大大出乎意料。
仰头大笑,笑得肆意张狂,好一会儿才收回笑容,冷冷地说:“敏大人这是不愿帮忙的意思吗?”
“臣不敢,”敏鹭躬身行礼,语气中肯却又坚决“只是臣不才。家父年事已高,妹妹尚未出阁,敏府上下势单力薄,实在不足以帮衬殿下……娘娘口中的大事必将影响到殿下未来的命运,只有更有力量、有智慧的人才配辅佐,所以还请娘娘三思,切莫因臣误了大事!”
言辞恳切,有理有据,这样固执而坚定的样子实在让淑妃难以胁迫。敏鹭的身影已经在淑妃的眼底变得突兀而又碍眼——不是同盟,即为敌人。
她努力压住心底的愤怒,极力恢复到从前温婉的神态,缓缓说道:“其实本宫时常听皇儿提起,说敏大人为人正派、做事稳妥,如今看来,你的确是一位很有原则和见解的臣子。”
“殿下谬赞,臣惶恐。”
“罢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虽然你拒绝了本宫,但在本宫和殿下心里,你还是最值得信任的臣子。本宫也不想为难你,那些你不想掺合的事,本宫也不会拖带你。”淑妃抬了抬眼角,用试探的目光又扫了扫敏鹭,“只是,本宫还是希望你可以多多帮衬殿下、保护他,如有必要——跟本宫聊聊身边的见闻,闲来解闷也好。”
就这么被轻松放过,敏鹭心里反而更加不安起来。他偷偷打量对方的表情,虽无半点不悦写在脸上,但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狠角色,怕是早已在心里为自己做好了安排。
只是他已别无他法,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提起衣摆在殿内行了跪拜大礼:“臣谢过娘娘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