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扎诸多时日的良齐人终于等到了武帝召见的旨意,接到圣旨的时候刚好下着蒙蒙细雨,几个良齐使臣跪在送诏的大臣面前,低头顺眉,感激涕零。雨水顺着他们本就不高的帽檐一直淌到脸上,颇有几分狼狈之态。
身后的木窗被掀开一道狭窄的细缝,一双美目冷冰冰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为震慑良齐使臣,也为彰显大武国力,武帝将正式面见良齐王的仪式挪到了春季围猎中举行。所有人都认为武帝是在故意给良齐人难堪,私下的议论也多是以嘲笑为主。但另一面,良齐人却显得出奇平静,每天依旧按照自己的作息节奏生活,对于那些明显具有侮辱意味的戏谑嘲笑并不放在心上。
春季围猎对于大武而言是一场很盛大的活动,皇家猎场位于都城的东南方,是一块被特别圈出来的绝佳地点。每次围猎总会挑选春花绚烂、草长莺飞的好时节,这样不但仕族男子们可以围猎竞赛、比拼武艺,那些贵族女眷们也可以观春赏景、踏春远足,因此每一次春季围猎都会特别热闹。
将军府因晚辈中并无男子,因而只能由图阿勇带着为数不多的女眷参加。
自三姨娘自缢后,整个府上都笼罩在阴影下无法透气。
为了不与圣上庆贺春猎的事冲撞,三姨娘的丧事几乎是在秘密中进行的,除了女方家寥寥无几的远方亲戚知道以外,几乎没有再通知其他人。而丧事刚一结束,这边就收到了圣上的诏书,围猎启程的日子也已经定下,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其实都很期盼可以借这次机会出去散散心、透口气。
但能够前往的亲眷中自然不会包括被罚禁闭的图耻莲。
转眼已经五日,图耻莲以已被关了整整五日。
前几日基本都在昏迷和挨饿,直到第四日才慢慢恢复些神智,令她更没想到的是,真正叫醒自己的竟会是门口不知谁人放的一碗糯米粥。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沿着香气一步步移动到门口,见那碗糯米粥还飘着热气,赶紧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可吃着吃着又开始想起之前的事,眼泪又扑簌簌落个不停。
很快一碗粥就见底。
她庆幸自己的视力听力都没有被打坏,虽然流了不少血,但养了这么些天也好了一大半,再加上吃了东西后胃里暖暖的,感觉很快就能恢复力气。
正思考者,门外忽然传来响动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细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小姐?小姐?”
“小蝶是你吗?”图耻莲放下碗,耳朵向门贴过去。
“是我、是我!小姐您总算醒了!”
小蝶压低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小姐,老爷和夫人们已经启程去猎场了,家里的人手也基本都跟去了……守门的大哥和我比较熟,所以才让我在没人的时候过来看看您,我好担心您……”
一向不太善言语的小蝶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话,说着说着,还委屈地哭了起来,“小姐,奴婢对不起您……奴婢并不想害您,而且奴婢没想到老爷会认为是您做的……奴婢好害怕……”
图耻莲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么些天都没人管自己的死活,小蝶虽然平时不怎么机灵,大部分时候还都迷迷糊糊的,但明明这么胆小却肯冒险来看自己,自己便是再大的火气如今也消干净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感动呢。
“都过去了,你也别太在意了。”
听小蝶的啜泣声似乎弱了一些,图耻莲接着问:“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了?爹、不对,将军要出去多久?”
经过这一次的事,“爹爹”这个称呼怕是再也说不出口了。图耻莲悲伤地想着,将军府怕是再也不想承认有一个自己这样的后人了。
对方抽噎几声后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悉数讲给图耻莲听,当听到三姨娘不得已被匆匆敛葬后,她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悲凉。这个曾经笑靥如花,善良美丽的女子就这样草草结束一生,不但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就连葬礼都不能光明正大地举行,如此境遇实在可叹。
门里没有声音了,小蝶顿时担心起来,唤道:“小姐……您没事吧?其实奴婢决定这件事不能全怪您……”
她小声继续道:“那日老爷大发雷霆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太严重了,没有人怀疑过事情是否蹊跷。后来二姨娘要赶三姨娘身边的下人们出府,说留着这些人添晦气,而大夫人忌惮鬼神也没有反对,我就想在她们走之前去道个别,可谁知那个三姨娘的侍婢却哭着对我说——她觉得三姨娘不是自杀的。”
图耻莲一惊,猛地抬头“不是自杀?”
小蝶解释道:“那个姐姐说三姨娘自小出身就比较差,年轻时是受过不少苦的,如今日子苦尽甘来,断不会为了些许的挫折就选择轻生。而且她还说……明明前些日子三姨娘还向老家寄了些银钱,说要秋天的时候回去给双亲上坟……您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寻思呢?”
可是、可是……那天傍晚,自己确实和三娘在房中大吵不止,还气得三娘哭着离开,那时的三姨娘情绪很激动,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想不开呢?又或许,小蝶说这些话不过是想让自己宽心而已……
良久,图耻莲问:“若真的是有人故意捣鬼,我、我……”
“小姐,眼下无论做什么都要您出来才行!如今老爷是铁了心要一直关着您,奴婢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小姐在这里受苦……小姐,奴婢帮您出去可好?”
“帮我出去?你如何能帮?”
“后天晚上府里的男丁都会去城郊给老爷夫人送行装,到时候家里只会留一些年龄大的下人,人手不足,奴婢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和您调换,让您出去!这件事成了以后,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被发现的,因为下人们不敢轻易接近您……幸运的话,说不定就要等老爷回府以后才知道,到时候小姐早就远走高飞,即便再派人去追也来不及了!”
“小蝶你不要命了!和我调换,如果被发现的话你会被打死的!”图耻莲隔着门低吼。
小蝶的计策不是不可行,只是以爹爹的性格,一旦东窗事发风险实在太大,到时候自己岂不是又要多连累一人?
“可是小姐,您不是想查明三姨娘的死因吗?不出去要如何能查……如果您是因为担心奴婢,您大可放心,老爷不会真的要奴婢命的!您就让奴婢帮您吧!”
图耻莲犹豫不决,门外却突然传来呵斥的男声。
“喂,你干什么呢!老爷说了不许人靠近这里!”
“大叔,我想过来取小姐用过的碗筷,顺便问问小姐想吃什么……这就走着就走!”小蝶忙不迭解释道。
“老爷说了不用问,给什么吃什么,死不了就行!碗筷也不用你取,赶紧滚开!”说话的男声更凶悍了,即使隔着门也能知道他在推搡小蝶。
“我马上走!”小蝶告饶,旋即又故意高声说了句,“我后天晚上再来送饭!”
“赶紧走,快走!”
脚步声逐渐走远了,图耻莲有气无力地坐回床上,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小蝶的计划,越想越头疼,索性再次睡了过去。
转眼就到后天,果然如小蝶所说,一大早上就听到府里的下人们在院子里吵嚷,紧接着是马匹和车轱辘的声音,图耻莲卧在床上等着夜幕来临。
傍晚时分,院子里静得仿佛一片叶子落了都能听见,天空清澈晴朗,只有少数几片薄云被月光勾勒出淡淡的侧影。
图耻莲感觉心跳得飞快,对于小蝶的计划她还没有下定决心,既担心又渴望。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就像一个在等待审判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