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
转眼天黑,外面淅淅沥沥飘起小雨。雨水中的桃花混着泥土的潮湿之气,香气更显清新。
图耻莲在房里来回踱步,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雨路泥泞,夜里骑马很是危险,这样的天气显绬应该不会回来了?她有些怅然地钻回被子里,正要躺下,却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门前。
“图姑娘,睡了吗?”显绬的声音低沉而清澈,即便看不到脸,遥遥听着也会让人觉得此人气韵极佳。
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图耻莲有些慌,直到对方又问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啊!还没。”
显绬隔着门继续问:“身体怎么样?药可喝了?”
“好多了……药也喝了!”图耻莲从床上轻手轻脚地下来,穿好鞋子,披上长衫,缓缓走到门前。
“那就好。”显绬的影子在门前晃了一下,“外面下雨了,夜里会比较潮湿,我让老板娘一会儿送些炭火过来,你安心休息。”
“哦、好……劳烦殿下挂心。”图耻莲按住门扉,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让他进来,可对方很是干脆地转身下楼去了。
这间酒肆虽是桃洙镇最好的,但实际空间却不大,客房基本都在二楼,如果他不在这一层停留,只能意味着——
想到这里,她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打开了门,“殿下!”
摇晃的烛火在走廊里闪着模糊的光,她站在门口焦急地向楼梯处望去——
但见显绬墨蓝色的身影立在那里,玉琢般的面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墨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只是一身雨水还透着潮湿和冰冷,沾湿的发丝在额头盈盈发亮。
他也回望着她,一双眼睛深邃得犹如星夜,简直像要把人吸进去。
“殿下……是冒雨赶回来的?”她担忧地问。
显绬的目光闪了闪,点点头,“马有些怕冷,所以跑快了些。”
“外面下雨了,”图耻莲继续道:“殿下又要去哪?”
如果不是为了在这间酒肆留宿,他为什么还要特地赶回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吧?
显绬面容平静,“你去休息吧,不必担心我。”
“可是……”图耻莲感觉有口气堵在胸口,闷得生疼。
正纠结着该怎么办,却见早上照顾过自己的老妇携着几个小厮一路小跑了上来,一边跑嘴里还一边道歉:“公子恕罪、姑娘恕罪,是老婆子我照顾不周了!”
老妇指使小厮们将炭盆和热水依数端入图耻莲的客房,又一脸淡定地将显绬也往客房里赶。
被莫名驱赶的显绬一脸不解,满是疑问地看着对方,皱眉问:“老板娘,这是作何?”
“哎呀公子,都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您今晚下雨了还能回来!这隔壁的客人晚上喝醉了,把房间糟蹋得够呛,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干净,小店也没给您留多余的空房,好在姑娘房间够大,床也够宽敞,您就和姑娘挤挤,先将就一晚吧?”
“什么?可是她……”显绬被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吓了一跳,但那老妇人却狡黠地对他笑着说:“我知道公子您是担心娘子身体不适,怕她休息不好,但您可知这隔壁住的可是个醉鬼,娘子一个人住在这里怎么让人放心得下呢!更何况这大晚上的,您哪还有其他的地方可去?若是贸然出去着了凉,娘子怕是要担心的。”
“娘子??”显绬的脸色更白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图耻莲,而图耻莲则把着门框无辜地看着自己,那表情就好像在说:我也不认识你娘子……
“行了公子,热水打好了,炭火也备好了,新的床单被褥柜子里都有,您和娘子早点休息吧!”
见显绬僵硬得杵在原地,老妇人权当他是在害羞了,头也不抬地“嘭”得一声合上了门。
房里终于只留下了他们俩。
过了好一会儿,许是房内的炭火太暖了,或是氤氲的热气扑得人眼疼,图耻莲小声建议:“那个……殿下,您要不要先沐浴?”
沐浴!说完图耻莲就后悔了,差点要被自己气吐血!就算是为了打破尴尬,为什么要建议他沐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让他沐浴,是还嫌他们之间的误会还不够多吗?
果然,显绬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一直冷静自持的六皇子,此时仿佛是在强忍着怒气。
“那个,不沐浴也好!殿下……您睡床上,我睡长塌!”图耻莲慌张地将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扔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又打算将自己躺过的那床搬走。
“不必了。”显绬道,她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安地转身。
显绬的目光垂了垂,当着她的面先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外衫扯开扔到了榻上,就像在圈地盘,而后冷着脸走到门口巨大的桃木屏风前,挽起袖子,双脚一开,两臂一抬,巨大的屏风就这样被他搬了起来。
未曾想,这样清瘦的六皇子,力气还挺大。图耻莲呆呆地看着他,心想他还真是个讲究的皇子,即便只穿了中衣,也是雪白干净得一条褶皱也没有。
而他身上的沉香之气似乎也随着被褪下的长衫变得更加浓重了。
眼看他将屏风立在了床的正前方,刚好将视野挡了个干净。
“我睡长榻。”也不等她答应,显绬径直绕过屏风走到她跟前,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而后将那床她刚抱出来的被褥一股脑搬走了。
图耻莲感觉头脑一片混沌,心也跳得飞快,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
她捂着滚烫的脸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见显绬早已扑好床褥,正皱着眉坐在那里拆发冠……漆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为他填了几许柔和之色,只可惜那紧蹙的眉头却一刻也未放松。
他果然还是在生气啊,一定是因为老板娘误会的事,可是这也不能怪自己啊,图耻莲默默缩回了头,心里七上八下。
自己还是第一次和男子单独共处一室,而且对方还是当今皇子……这要是被爹爹知道了肯定要气疯了吧……如果被洛晴知道了,掐死自己也说不定……
不想了!她咬了咬嘴唇,隔着屏风小声问:
“殿下……您是在生气吗?”
脱衣服的声音,而后,“能熄烛吗?”答非所问。
“啊!可以!”图耻莲慌张应道。
灯灭了,房间内顿时一片漆黑,黑暗中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为何要生气?”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殿下的表情……像是在生气。”
隔着屏风:“那你很在乎我是否生气?”
图耻莲道:“殿下帮过我,所以我不想让您不开心。”
“那你在乎过自己的名声吗?”
图耻莲哑然,他怎么会突然这么问?她苦笑,“所以殿下是觉得……臣女坏了您的名声吗?”
屏风后面传来了很浅很浅的叹气声,良久,“我的确生气。”
果然……她不禁垂下头。
但紧接着他又说:“我生气你不在乎自己。”
什么?她猛地抬头。
“如果是我,别人误会再多我也无所谓,但如果换做和旁人,”他顿了顿,“我也许真的会,非常生气。”
“睡了。”显绬翻过身去,不再说话。她也只好躺回床上。
一夜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