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抗拒?
为什么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想到的却总是另一双隐忍的、带着伤痛的眼睛?
为什么那份看似触手可及的安宁,却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那双眼眸中倒映着她的彷徨。她张了张嘴,却发觉喉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接受?还是拒绝?理智与情感,渴望与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乱成一团。
游湖归来,已是暮色时分。显毓亲自将图耻莲送至将军府门口,马车辘辘,在青石板上留下悠长的回响。
“今日之言绝非戏言,还望你细思。”临下车时,显毓再次深深看向她,温柔道,“我不会逼你决定,但我会等。”
耻莲心乱如麻,福了一礼:“谢殿下厚爱,臣女实在……难当。”
显毓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登车离去。
待马车逐渐消失在路口,图耻莲疲惫地叹了口气。正欲转身,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旁边的巷道处传来。
“莲儿……”
她悚然一惊,循声望去,但见敏鹭独自一人正静立在墙角暗影处,不知已等了多久。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箭袖长袍,肩背挺拔,但面容在暮色中却略显模糊,周身萦绕的沉郁更是与这初夏夜晚的微暖格格不入,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敏鹭表哥?”耻莲讶然,“你怎会在此?”
敏鹭走上前来,昏黄的灯笼光线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往日更显清瘦,下颌线条紧绷着。“我……当值回来,路过此地,想着或许能遇见你。结果也恰巧……看到浏阳王的车驾。”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略带探询的口吻,“你们……去了何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与酸涩,让耻莲微微蹙眉。“殿下邀我去西郊游湖。”
“游湖啊……”敏鹭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待你,倒是用心。”
“表哥?”耻莲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眼前的敏鹭,虽衣着整齐,但那深敛的眉宇间却弥漫着一种比醉酒更深沉的疲惫与……某种她看不懂的执拗。
这情景,让她恍惚忆起月前,也是在福鹤楼外的街角,她偶然抬头瞥见的二楼轩窗边,那个独自凭栏、手执酒盏的身影。彼时他亦是这般,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周全,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她当时心下一惊,顾不得许多跑上楼去,只见他面前桌案上酒壶已空,眼神迷离,见到她,只喃喃道:“莲儿……为何不能是我?”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失态地倾吐心意。她当时心乱如麻,只能扶着他反复低劝:“表哥,你醉了……我们回家。”心底拒绝的话终归在唇边辗转,化作一句:“我不能……是我配不上表哥的厚爱。”她当时并未提及任何人,连自己心中那点悄然滋生的、不敢正视的情愫,也都一并死死地按捺下去。
此刻,再见他这般模样,那份担忧与愧疚再次翻涌上来。
“表哥既路过……要到府上坐坐吗?”耻莲努力用另一种方式委婉回避他的提问。甚至,她也并不真心想请他做客,而他也明白,这不过是拒绝的托词。
他缓缓转过头,灯火在那深邃的眼底跳跃,却照不进那一片沉郁的墨色。他看着她,目光像是凝铸了一般,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耻莲被这目光看得心慌,又道:“表哥若无意,便早些回去方好……我也先回府了。”
“等等!”见她转身欲走,敏鹭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灼热,力度之大,几乎捏痛了她。耻莲吃了一惊,用力想要挣脱:“表哥!你这是!”
敏鹭非但没放手,反而顺势将她往巷子的深处又带了几步,这里光线更暗,几乎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而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沙哑,“我有话和你说。”他声音压抑,“莲儿,那日在福鹤楼,我的话……你可曾认真考虑过?”
耻莲心下一沉,回忆又再次袭入脑海。她还清晰得记得那日她推开福鹤楼的房门时,他见到自己后,那双原本因酒意而略显迷蒙的眸子,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那惊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被一层深切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怆然所取代。
“莲……莲儿?”他喃喃道,声音因酒精而沙哑,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脆弱。他似乎想站起身,身形却微微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那向来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染着薄红,眼底却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黯然。
“表哥,你怎么……”耻莲的心当时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快步走向他身边,而空气中弥漫的酒气不由让她蹙紧了眉。她伸手想去扶他,但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饮酒伤身,我送你回府可好?”
敏鹭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着她拉住他衣袖的手,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与他靛蓝色的衣袖形成鲜明对比。他看了许久,久到耻莲几乎要以为他醉得睡着了,他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回府?”他低低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极苦的弧度,“归处……若无心之所安,与客舍何异?”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质问,更像是在寒风中被吹散的自语。他没有责备她之前的拒绝,甚至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深情与失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莲儿,”他望着她,眼神迷离却又异常专注,像是要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她刻入心底,“我知道,许是我不够好……配不上你。我或许不该……痴心妄想。”他的话语因醉意而有些断续,却字字恳切,“可是……这里……”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动作带着醉后的笨拙,却又无比沉重,“这里……却不随我意,它始终……只住着一个人!”敏鹭的声音让人心疼,甚至带着隐隐的哀求,“莲儿……不要急着拒绝我,让我带你离开,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回忆戛然而止,事后她虽送他回府,但内疚和心痛久久未平。她多希望这只是他一时酒醉的痴言,醒后就会淡忘,却不料今日又要旧事重提。
“表哥,我当时说过,我非良人……”
“我知道你说过!”敏鹭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你也说过你向往自由,不愿被束缚。可如今呢?”他苦笑,“难道浏阳王就能给你自由吗?他身为皇子,身处权力中心,他的许诺,难道就比我更可靠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还是说……你拒绝我,并非因为什么自由,而是因为你的心里,早已装了别人?是浏阳王,还是……六殿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带着浓烈的痛楚与不甘。
巷道狭小,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耻莲被困在墙壁与他的臂弯之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和身上散发的、混合着淡淡墨香的男子气息。她心慌意乱,涌起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这与殿下无关!也与表哥你无关……”她用力挣扎,声音冷了下来,“我的心意是我自己的事,还请表哥放手!”
“我不放!”敏鹭执拗地攥紧她,眼底泛红,“莲儿,你看着我!我或许没有皇子们的尊荣,但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从我年少时第一次在将军府见到你,看你那么小一个人,在院子里倔强地练着本不被女子喜欢的弓马,明明受了委屈却咬着牙不肯哭的样子……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放不下你……”
他的话语掺杂了太对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直接,“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们,我只是一介小官,没有显赫的权势,也给不了你泼天的富贵。但我可以用我的一切护着你,用我余下的所有时光陪着你!我不会像六殿下那样让你伤心,也不会像三殿下那样让你陷入更深的纷争!我只想你过得快活……”
“够了!”耻莲猛地打断他,心脏因他的话语而剧烈跳动,但更多是一种无所适从的烦恼与压力,“表哥,你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恕我实难接受!我的心很乱……从前不行,现在也不行,未来也不行……因为我……”她语无伦次,她多想瞬间捋清自己内心的想法,可如乱麻般纠缠的思绪还是毫无答案。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又如何能宣之于口?
她的停顿,在敏鹭眼中却成了默认。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炭火,只余一片灰败。“果然……是因为他吗……”他喃喃道,手上的力道渐渐松懈。
耻莲趁机挣脱了他的桎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表哥,”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耻莲绝非良配……表哥值得更好的人,求你……忘了我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巷道,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敏鹭痛楚的目光,一同抛在了身后。
将军府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耻莲靠在门扉上,只觉身心俱疲。
显毓和敏鹭的情感,如同两张无形的网,从不同方向笼罩而来,而她站在网中央,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却在这一片混乱中,愈发清晰地刺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