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在炉火上发出沉闷的“咕嘟”声。汗水沿着夏以昼利落的鬓角滑下来,在紧绷的下颌线处悬停片刻,最终砸在他挺括的白色制服衬衫肩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动作带着点舰队指挥官特有的利落,他小心地将墨汁般浓黑的药汁倒进白瓷碗里,褐色的药渣沉在碗底。
“来,乖乖。”他转过身,稳稳地将药端到你面前。药气直冲鼻腔,你下意识偏开头。
“苦……” 你皱着眉,声音细弱得像被药气掐住了喉咙。
夏以昼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他放下药碗,带着薄茧的手指用温柔的力道轻轻捏捏你的脸颊。
“苦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温煦,“哥哥给你削小兔子苹果。”
你看着他熟练地拿起水果刀,红色的果皮在他指间连绵不断地垂落,最终在小小的花盆里堆起一圈。刀尖灵巧地游走几下,一只憨态可掬、带着两只长长耳朵的“苹果兔子”便递到了你眼前。
“乖,先喝药。” 他看着你,眼里掺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你知道他熬药时的闷热难耐,知道他为了这张据说极有效的昂贵药方耗费了多少心力,更知道他每一次看你皱着眉头灌下药汁时眼神里无声的担忧。
你屏住呼吸,端起那碗墨色液体,一饮而尽。药汁苦涩,沉重地滑过喉咙,瞬间弥散整个口腔,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直冲上来。
“唔……” 你捂住嘴,强压下去。
夏以昼立刻把那只冰凉的、带着清甜汁水的苹果兔子塞进你嘴里。苹果的甘甜瞬间在舌尖弥散,冲刷掉了那令人窒息的苦味。
“好点没?” 他低声问,指腹揩去你眼角被苦味逼出的生理性泪水。
你点点头,嘴里塞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俯身在你的额发上印下一个带着厨房烟火气的吻。
那天清晨,夏以昼的星舰通讯器尖锐地鸣叫起来时,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窗外天幕还是沉沉的暗蓝色,他动作迅捷得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三两下套上笔挺的舰队制服。临走前,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等你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早餐:精致小巧的烧麦,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豆浆,温度恰到好处,旁边,那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墨色药汁静静搁着,像一道无声的命令。碗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
“乖乖,早餐是你最爱的烧麦和豆浆。一定要吃了再喝药,空腹伤胃。听话。”
纸条末尾那个特意加粗的“一定”,像一块儿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你心口。你慢吞吞地坐下,烧麦的香气和豆浆的暖意勉强安抚了空荡的胃。可是,当那碗药推到面前时,那股熟悉并令人作呕的苦味立刻霸占了所有感官。昨晚被强行压下去的抗拒感被再次唤醒。
胃部神经质地抽紧,喉咙口一阵阵地发干。一个念头在你脑海里迅速成形,然后膨胀炸开:我要倒掉它!
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你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飞快端起那碗药,蹑手蹑脚溜到阳台。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宽大的叶片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你手一倾,深色的药液“哗啦”一声毫无眷恋地泼进了泥土,瞬间吸收,只留下几片挣扎浮在表面的药渣。
你如释重负,长长吁出一口气,却忘了留有少量药渣的空碗被搁置在花盆旁。
当门锁传来熟悉的电子开启音时,天幕已经完全被深沉的靛蓝色浸透。夏以昼终于回来了。
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舰队指挥官制服依旧笔挺得一丝不苟,肩章在玄关顶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长筒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咯噔声响,径直朝着你的房间走来。
“乖乖?” 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睡了吗?药喝了没?”
一种混杂着愧疚、思念和一点点委屈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冲向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哥!” 你像一只小树懒,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手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制服前襟里。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味道包裹了你。
夏以昼显然没料到你这股蛮劲,高大的身躯被你撞得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稳站住。他的胸腔被笑意轻轻震动着,有力的手臂立刻环住了你,将你整个人托抱起来。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习惯性地落在你的后脑勺上,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着你散乱的头发。
“这么想我?” 他低沉的嗓音贴着你的发顶响起,带着一丝宠溺,“药喝了就好。等着,哥哥给你削苹果吃。”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和,像往常每一个哄你喝药后的夜晚。一种巨大的侥幸感瞬间淹没了你,阳台那个空碗带来的阴影似乎被这温暖的怀抱驱散了。你乖乖地“嗯”了一声,像只慵懒的猫,把脸在他颈窝蹭了蹭。他抱着你,步伐沉稳地走向客厅。你搂着他的脖子,清晰地感受到他制服下透过布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就在他要把你轻轻放到沙发上的前一瞬,他那双因常年在军中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客厅明亮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阳台的一角,那只被你遗忘在花盆边的白瓷碗,空空如也,碗底残留的几粒深褐色药渣像刺目的罪证。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环抱着你的手臂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变得坚硬如铁。他不再是那个温言细语哄着你的丈夫,而是那个在舰队冷峻无情的指挥官。
“哥……” 你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下次不会……”
你的话如同投入冰海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你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刚才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沉沉的、令人心悸的失望与冰冷。上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你经期偷偷灌了一大杯冰镇可乐被他抓包的时候。
他沉默了。手臂一松,将你稳稳地放在了沙发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精确并且失去了所有的温度。然后转身径直走向阳台。
你脑子里“嗡”的一声,你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阳台:“哥!等等……”
太晚了。
是的,太晚了。
那晚之后,家里像被投入了绝对零度。
主卧旁边那间小小的客卧,那扇总是虚掩着、夜晚会透出温暖光线的门,如今紧紧关闭着,门缝底下再没有一丝光亮漏出。
夏以昼依旧每天早起。厨房里那令人窒息的药味依旧准时弥漫,混合着各种早餐的香气。餐桌上一日三餐永远准时出现,摆盘精致且热气腾腾,是你喜欢的口味。但是盛着药汁的瓷碗旁,再也没有那只被削成可爱兔子的苹果。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没有任何修饰的、被切成整齐小块的果肉,冰冷地躺在白瓷盘里。
他依旧会给你熬药,依旧会准备好三餐。但他不再看你。即使你们不可避免地同在客厅或餐厅,他的目光也总是越过你的头顶,落在你身后的墙壁、窗外的虚空,或是他腕表冰冷的金属表盘上。那目光没任何温度,仿佛你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不再说话。不再有低沉温柔的“乖乖”,不再有“趁热喝”的叮嘱,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我走了”都吝啬给予。
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你深夜听到客卧门锁传来极轻的“咔哒”声,知道他回来了,心才稍稍放下一点,随即又被更深的空洞和酸涩填满。
有时你起得早,他看到你起床了,但是穿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看见你。他利落地拉开门,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你一人端着那碗渐渐变凉的药汁。
巨大的委屈和失落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你。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进深褐色的药汁,你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可这冰冷的惩罚,如同钝刀子割肉般,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还在乎吗?那个会在闷热厨房里为你流汗、会削小兔子苹果哄你的人,是不是真的消失了?那沉默的、如同堡垒般的客卧房门,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隔开了你们曾经所有的亲密和温度。
就这样大概过去了半个月。
餐桌上,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皮蛋瘦肉粥,米粒熬得绵软开花,切成细丝的皮蛋和瘦肉点缀其中,香气浓郁。这曾是你最爱的味道。但夏以昼已经离开了,家里又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那股熟悉的皮蛋特有的、带着点碱味的浓香猛地钻进鼻腔。就在这一瞬间,胃里毫无预兆地掀起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呕……” 勺子脱手掉在碗里,你猛地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汹涌而上的呕吐感,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扑到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胃酸烧着喉咙,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睡衣。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你虚弱地靠在墙壁上喘息,那股皮蛋的味道仿佛还顽固地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中午和陶桃视频通话时,你精神萎靡,随口抱怨了一句:“最近不知道怎么了,闻到皮蛋味就反胃得厉害,今早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屏幕那头,陶桃正啃着苹果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瞪大眼睛,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等等!你再说一遍?闻到皮蛋就想吐?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有了?” 你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孕吐啊!笨蛋!” 陶桃翻了个白眼,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上次大姨妈什么时候来的?快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