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打电话给孙泠,趁机说一声谢谢,打开通讯录看见排在第一的那个号码,却迟迟按不下拨打键。
如同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重逢,这一通电话也注定是一段没有意义的冗余。
一切都没有必要。
但至少给他空泛的时光增添了一点念想。
孙老爷子大寿的那天场面很浩大,简直是豪商政要齐聚一室,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八珍玉食琳琅满目,让一些随长辈前来的小辈连连开眼。
谢知意也来了,近年来他鲜少在这样的世家聚会露面,但圈子里的人还时不时有谈论起他,近来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消息就是他和苏绪在国外结婚的事。
他们自以为隐秘低调,但还是被媒体知晓了,当天婚礼的消息就荣登各大新闻平台首页。
一个拍出了卖座电影的优秀青年导演,一个家世显赫出身清白的年轻艺术家,再多的蜚短流长最后也比不过一句天作之合。
谢知意的确张狂,丝毫不在意旁人所说的出柜会对他职业生涯会造成的各种影响。
许子澜有时想,或许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够把握住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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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热闹未歇,主角孙老爷子已经移步上了二楼休息。
许子澜带着碰运气的心态走上二楼,果然在看见孙老爷子躺在二楼小客厅的摇椅上。
在这里往下看能看见一楼的整个大厅,嘈杂人声依稀入耳。
听见脚步声,孙老爷子一下子就撩起眼皮看过来,许子澜心下一惊,反倒是愣了在原地。
孙老爷子朝他笑着招招手,让他过去。
“怎么?一个晚上都没上来跟我说句话,来就是为了纯吃宴还是怎的?”
孙老爷子当真的有些恼了,还接着埋汰了一句,“我孙家缺你一口饭了是吗?
许子澜有些窘迫,今晚他混在那些世家子弟堆里随着一起向孙老爷子祝了寿,的确没有单独和老爷子说过话。
于情于理,他这做法属实失礼了。
他诚恳地道了歉,苦笑着说:“我太久没参加过这种场合,到了现在已经有些不适应了。”
也太久没有像这样亲昵地跟孙老爷子聊天,他无所适从到了一个让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地步。
“比我一个老头子还矫情。”孙老爷子哂笑一声,“子澜,我自小把你当孙子看待,就算你和泠儿结不成婚,你还是我的孙子。”
许子澜心神一震,苦涩从喉咙深处泛上来,又听见孙老爷子说:“我希望你能够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畏畏缩缩躲起来。”
许子澜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半晌却发现他找不到一句话去反驳。
楼梯那边突然传来孙泠的声音:“你这小子抢我女儿做什么?”
“早知道我就把我干儿子带来,拐跑你女儿。”
是谢知意。
他们向来感情深厚,不是兄妹更胜兄妹,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性格太像了,又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在渴望着自己缺失的某些东西,如同磁石引针,无论睽违多久,只要再见就会无法抗拒地互相吸引,然后和谐得不分彼此。
这时的许子澜居然俗气地想到了一句话:亲情比爱情长久。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至少不像他现在,只剩满脑子的痴心妄想。
孙泠和谢知意显然没想到许子澜会在这里,见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愣,只有谢知意怀中的小女孩扭头左看右看,看见孙老爷子,张开手臂咧嘴一笑:“太姥爷,抱抱!”
“哎,我的乖囡囡!”孙老爷子高兴地应了一声。
谢知意连忙抱着小女孩凑过去。孙老爷子年事已高,身子骨不利索,抱不了这么爱蹦哒的小孩子,只能伸手一下下地抚摸她的脑袋。
“哈喽,好久不见。”孙泠主动跟许子澜打招呼,“怎么不下去跟他们一起喝酒?”
许子澜看了看楼下那帮往日和自己相熟的人,摇头说:“我不喝酒很久了。”
孙泠显然吃了一惊,他们这帮人应酬聚会简直是无酒不欢,从前的许子澜简直是到了闻香知味的程度。
看见孙泠吃惊,许子澜忍不住笑了,解释说:“没什么,只是年纪上来了,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爱喝酒而已。”
也没有那么爱玩。
他厌倦了飘忽不定的感觉,只想回头找到那个锚点,却发现那个锚点已经融进了万家灯火,他只能在一望无尽的公海里继续飘荡着永远找不到边岸。
他以为孙泠会对他大为改观,甚至会赢得她的一句赞扬,没想到她却说:“有时候酒精,是释放灵魂的一种松弛剂。”
惊讶的人反倒成了许子澜。
孙泠笑着说:“从前不懂,现在懂了。你喜欢的不是酒,而是自由自在。”
许子澜想起许多年前,他和孙泠取消婚约后没多久,他便受不住死皮赖脸地找上了孙泠,希望她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努力争取祖母的同意。
那时候的孙泠是怎么说来着?
她说:“许子澜,我发现自己原来一点都不了解你。我以为你是心胸开阔,现在才发现你只是贪心不足。你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舍不下,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情况。既然这样,我帮你做个了断。”
许子澜厌恶那个桎梏他的家庭,所以更加渴望自由自在,可他又眷恋孙泠给的安心,所以他就像一只有线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的那头总会牵在孙泠手里。
这世上没有谁比孙泠更了解他。
她信任他,包容他,爱他。
可是许子澜为了那个家庭,舍弃了孙泠。孙泠并不觉得自己可笑,只是有些气馁,原来再盛大的爱情也会输给一道选择题。
她没有勇气可以支撑这段爱情跨过他们弟弟的悲剧,也没有勇气可以战胜许子澜心中的那份贪婪。
他们那时候相爱着,只是败给了自己。
或许,他们真的不该当一对爱侣。
许子澜鼻腔酸涩,强忍着那股撕心裂肺的心痛,看向谢知意怀里的小女孩,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孙泠温柔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裴韶,小名依依。”
许子澜笑了,苦涩化作笑声洒在空气中,“我可以抱抱她吗?”
谢知意将裴韶送进许子澜的怀里,看裴韶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打量许子澜片刻,忽然嘻嘻地笑出声,顿时酸溜溜地说:“凭什么啊,我那时候逗了她大半个月她才肯让我抱的!”
孙泠翻了个白眼,“谁叫你第一天见她就掐人家脸蛋把人给掐哭了!”
“小娃娃的脸蛋不拿来掐还拿来干嘛啊。”
许子澜看着裴韶粉嫩嫩圆乎乎的脸蛋,忍不住亲了一口,然后说:“女孩子的脸蛋肯定是拿来亲的啊!跟你这同性恋真是没法儿聊了!”
孙泠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孙老爷子看着这久违的三人相聚,嘴角缓缓勾起,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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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爷子年轻时师从名家,一手行书写得潇洒俊逸,又不乏一股力透纸背的筋骨。要不是当初一腔热血拿了枪,靠一支笔约莫也能活出一片天地。
孙父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个骚主意,居然在新春来临之际让孙老爷子亲笔提字给各家送礼。
孙老爷子听了孙父的提议,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让人呈上笔墨纸砚。
然后在孙父的殷殷期望中先是写下“冥顽不灵”四个大字,完了撩起眼皮瞥一眼身边的人,吩咐道:“给杜家送去吧。”
孙父吓了一大跳,刚想张嘴喊,孙老爷子凌厉的眼神飘了过来,吓得孙父顿时瑟缩起来。
接着,孙老爷子继续写下——满身铜臭,给许家的。
慧极必伤——给苏家的。
过刚易折——给裴家的。
孙父看得冷汗直冒,愣是不敢吭一声,腿都有些发软。
到最后看见他写完“日薄西山”这四字就唤人把它挂到客厅里里去,不由得一愣,讷讷地问:“日薄西山……是什么意思?”
孙老爷子啐了一口,怒极反笑道:“就是快凉了呗!一帮废物点心,一天到晚想的什么鬼主意,不凉才怪!”
孙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连滚带爬地走了。
孙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看着这一地狼藉,只觉得句句是血,字字是伤。
伫立良久,他提笔再次写下:生生不息。
不过是寄望罢了。
世事纷扰,千帆过境,最后就只有这幅“生生不息”留了下来,挂在客厅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