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念头方才闪过,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只觉得兴许是自己上了年纪,明明连个苗头都没有,只因为过去见得多了经历的多了就总容易把许多事往坏处想,实是不该。
再说,谁又能证明性格正直就一定会和聪慧机智不相容呢?
意识到自己想的或许也有些太多了,景晏垂眼轻叹,收回了那缕不知不觉间便已飘远的念头。
简单地同李清源告别后,景晏便直接回了紫炎峰,不过倒是没有直接去寻如今在这峰上崭新的房间,而是先去正厅瞧了一眼,毕竟总该要同师尊报备一声自己的事,却见走时紧闭的大门已然敞开,不知何时已然人去楼空。
想着兴许是有什么事需要师尊亲自去处理,景晏也没放在心上,找来纸笔留了张字条,转头便往紫炎峰上的丹房走去——丹煌身为这紫炎峰的峰主自然是有一间独属于他自己的丹房,若无印信凭证无人可以打开,景晏本想着若是方便能否借来一用,既然如今师尊不在,他就只能去弟子们使用的丹房看上一眼。
丹穴山的功法主修丹道,如今更是有几位化神以上的修士坐镇,虽说武力可能不比其他宗门,但丹修在修真界也有其独一份的特殊,如今的丹穴不说名声显赫也的确已经是底力雄厚,慕名而来的弟子不计其数,也就使得这山上一大半的弟子都是丹修。
而对于丹修而言,能够炼制丹药的丹房自然是修炼途中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
为了更加方便丹修修炼,丹穴特意选定了山上火木灵气最为汇聚而浓郁的地方作为丹房的修建位置,加之布下的聚灵阵法,不仅对修者的修炼有所帮助,对于成丹更是有着极大的助益。
正因如此,按着景晏的记忆,这门内的丹房每日都几乎没有空闲,不少弟子更是夜间直接宿在里面。此刻天已大亮,已然快要过了日上三竿,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一间闲置。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丹穴弟子勤于修炼未曾懈怠的证明不是吗?
很快,景晏就找到了位置。
弟子使用的丹房也同考功阁、执法阁一样,有着专门的建筑,成楼阁状,共有五层,其中各有不同的设置和阵法,从底至顶分别适合练气到化神的修士,每峰一座。
正如景晏所想的那样,他来时的确已经没有了空置的丹房,无奈只得又等了一个时辰,才在丹房执勤的弟子那里记录了名姓,因丹烨方才入门尚且没有宗门功绩,便换作交了足量的灵石,这一次就直接预定了接下来的四天,这才按着递来的木牌找到了二层如今空闲下来的那一间。
丹房内的布置非常简洁,毕竟本就不是作为他用,除却一鼎朴实的黑色丹炉和一个看上去有些老旧的红色蒲团之外就再无其它。不过景晏很清楚,在丹穴山也就只有筑基以下的丹房才会有着这样的准备,修为再高者便要自己炼制或者寻求丹炉了。
景晏随意地在蒲团之上盘膝坐下,方才要动手,想了想却又撩起了袖口,叫醒了不知不觉间已然迷糊过去的小黑。
“醒了?”景晏看着那对泛着迷蒙的黑色眼珠不自觉地便放轻了声音,“今天叫你起来的的确早了些。”
如今,得知了小黑的神魂残破不全,景晏也算是明白了为何它偶尔会看上去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小黑眨眨眼,待看清面前人的面貌之后才又有了心思环顾四周,望着周遭密闭漆黑像极了当初昆仑石室那般的陌生房间,有些不解地动了动尾巴。
“我现在毕竟只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带着一只金丹的妖兽未免太过惹眼,你又神魂有损,还是低调一些。”
将小黑递至眼前,景晏温和着嗓音继续缓缓地解释着:“所以在去灵虚之前我打算炼一样东西给你,会有些热,不舒服的话就走远一些。”
语罢,景晏便伸手将小黑放到了地面上。
“对了!”准备点火的手指一顿,景晏突然想起了什么,紧接着便从手镯中取出了一个十分眼熟的黑色釉瓶,不过只有巴掌大,正是今天一早才从师尊那里得来的那瓶漱魂丹。
拔出塞子倒了一粒出来,只有豆粒大小的红色丹药透着一股清新的幽香,缓缓地从景晏指间弥漫开来,不多时就足以掩盖住这丹房内残余的几道尚且显得有些浑浊的浅淡气息。
这一缕香气在景晏的刻意靠近下自然也传到了小黑的鼻间,清浅而不浓郁,轻嗅下只觉有一股柔和温润的气息抚过了自己的全身,令人舒适。
“从今天起五日一粒,正好帮你疗复一下这半道受损的神魂。”
在心中暗道了一句希望师尊不要怪罪,景晏便将那粒药丸递到了小黑嘴边,动作习惯且自然,就如同往日递过去一根普通的肉干又或是一个可口的果子一样,若是旁人看了怕是也不会想到,他此刻递出去的实际上竟是一粒足以卖出上万上品灵石的高级丹药。
但小黑却只是盯着景晏的双眼,一动未动。
“放心,这八个月早就把我的神魂养好了。”像是生怕小黑不打算吃药一样,景晏一边说着一边又将药丸向前凑了凑,“吃吧。”
看着这个印象之中似乎从未吃过的东西,小黑犹豫了片刻,抬眼又对上景晏柔和的目光,这才缓缓地凑了过来一口吞了下去,随后便有泉水般的清澈从喉间一闪而过,紧接着,一股同方才嗅闻到的一般无二的香气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这漱魂丹入口即化,景晏也不担心小黑会因为这丹药呛到嗓子,看着眼前的小蛇已然将药吃了下去便放了心,不过倒是会担心它会不会被自己炼丹时的火焰烫到,便伸手将小黑的身子往自己身后推了推,又确认了一下材料没什么别的问题,这才运转起灵力开始这一次实则已经久违了的炼制。
能够隐去金丹修为的丹药不会只有区区筑基的水平,眼前这一鼎同属筑基的丹炉自然也不适用。灵力波动之下只见腕间手镯一闪,一鼎明显无论材质还是做功都要好上许多的丹炉便出现在了景晏眼前,连同着一起平铺在地上的还有不少品相极好的灵草,想想也知自然是景晏回到丹穴后的这段日子以来丹煌丹朱他们连续不断地塞给他的。
现在想来,丹朱骂自己的那一顿倒也没有说错,比起最初自己的打算,果然还是回到家中有人兜底的感觉更好一些。
抛去心头的各种杂念,淡去唇边不自觉勾起的笑容,景晏按着记忆中过去的做法熟练地以灵力点燃了炉膛中的火焰,回想着这段时日反复确认过多次的丹方,调动着神魂将灵力转而探向了此刻眼下静待的各种灵草。
天元果,紫云草,匿魂花……
赤色的灵火光芒下,一株株富含不同灵气的药草被从景晏身上延伸出来的灵力牵动,有条不紊地投入无声燃烧着的丹炉炉膛之中,不时有响声忽地乍起,却也没有惊动这一道始终宛若入定般盘坐着的稳健身影。
而在身侧一旁,被放下的黑蛇并没有转头远离,逐渐升温的周遭空气也并没有使它感到什么无法忍受的难耐,它只是凝视着眼前不远处正那道全神贯注地投身于手中之事的身影,一如过去那般沉默,然后将自己一圈圈地盘了起来。
莫名有些头晕,但……却很舒服。
如今只有孩童般神智的小黑有些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一时间连方才吞下的丹药开始发挥了作用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有这样简单的念头浮上心头,只觉得自己那似乎已经疼了好久好久的头逐渐感受到了被人安抚的舒适,连带着原本被云雾笼罩而深陷浑浊之中的朦胧意识都隐约多了一丝清晰。
而就在这一瞬清明之中,映入那双深邃蛇瞳的正是景晏全神贯注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