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但瞬间便恢复了平静,然后,在无数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再次瞠目结舌的举动。
婉清先是抬手,从容地将那被拂得凌乱的轻纱重新理好,虽然已无法完全遮面,但这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然后,她微微侧首,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将散落颊边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天鹅般白皙的颈项,接着,她尝试将披散的长发简单拢起,虽无簪子固定,略显松散,却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的风致,丝毫不显狼狈。
整个动作,舒缓、优雅、自然,仿佛置身于自家闺房对镜梳妆,而非身处满是震惊与质疑的舆论风暴中心。
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与从容,震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婉清抬起眼眸——此刻再无轻纱阻隔,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明眸直接看向方才最后向她提问的那位学者,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如玉磬轻鸣,穿透了现场的嘈杂,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意外从未发生:
“陈先生方才问及‘霸道之行,如何避免伤及国本’?学生以为,关键在于‘度’与‘序’。霸道非滥施暴力,需以法度为筋骨,以序次为血脉。商鞅变法,徙木立信,虽严苛却有序,故能强秦;始皇一统,焚书坑儒,失其度序,故二世而亡……”
婉清竟接着被打断前的话题,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而且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引证有力,比之前似乎更为精辟!
全场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更深层次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镇定自若、这强大到可怕的心理素质和专注力惊呆了!这是何等的心志?!
婉清不仅回答了问题,甚至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更深入的阐发,将“王霸之辩”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直到将最后一个观点阐述完毕,婉清才微微躬身,向着主位和四周行了一礼,姿态依旧从容不迫:“学生浅见,贻笑大方,今日辩论至此,多谢诸位先生指教。”
言罢,在一片死寂、无人能及时反应的诡异气氛中,婉清转身,青衫微拂,步伐沉稳地向着厅外走去,那披散的如瀑青丝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流转着墨玉般的光泽,成为这寂静大厅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幕风景,李嬷嬷和家丁连忙跟上,为婉清分开尚且茫然的人群。
直到那一袭青衫、墨发披肩的身影消失在文昌阁大门外,厅内才如同炸开的锅一般,轰然响起各种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争论都要激烈百倍!
“女子!竟然是个女子!”
“那是谁家女子?竟有如此才学?!如此容貌?!”
“方才她所言...似乎极有道理...令人茅塞顿开!”
“荒唐!女子怎可登大雅之堂!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可她说的确实在理啊...许多观点,发人深省!”
“我想起来了!听说前内阁大学士江枫江老大人辞官归乡,其孙女才华横溢,有过目不忘之能...莫非就是她?!”
“江婉清?!竟是那个...那个与萧远征萧将军有婚约的江家小姐?!”
“……”
“公子清”竟是女儿身!而且是有着倾世容颜、江枫的孙女——江婉清!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清河郡,并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向着更远的地方迅猛扩散开去。
江府内,江枫很快听闻了此事,他看着坦然站在他面前,容颜绝世、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孙女,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语气复杂:“清儿,你此举……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日后恐招来无数非议与风波。”
婉清目光沉静如水,声音清晰而平和:“祖父,婉清所求,非为虚名,唯有打破樊笼,方能真正做些事情,今日之后,‘公子清’之名,才真正有了它应有的分量,非议与风波,不过是磨砺锋芒的砾石罢了。”
江枫凝视她良久,从她眼中看不到丝毫悔意与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与洞悉一切的睿智,他恍然惊觉,自己这个孙女,早已不是需要他庇护的雏鸟,而是羽翼渐丰,欲搏击长空、鸣动九霄的凤凰。
而此刻,在清河郡另一世家——王氏府邸的书房内。
被誉为清河第一公子的王弘川,正听着书童绘声绘色、激动不已地描述着白日文昌阁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当听到那“青衫客”青丝披散、显露绝色女儿身,却依旧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甚至将辩论推向更高境界时,他正在作画的手猛地一顿,笔尖饱蘸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混沌。
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双隔纱已觉清亮、此刻想必更是璀璨如星的眼眸,那冷静沉稳、如玉磬般的声音,那绝世独立的姿容与惊世骇俗的才学……
各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闪过——极致的惊艳、浓浓的好奇、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被强烈吸引、想要靠近探究的本能。
“江婉清……”他低声念出这个瞬间变得无比鲜活的名字,目光落在窗外,焦点却不知在何处。
片刻沉寂后,他忽然转身,对书童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备帖,用最郑重的那份紫檀木帖。明日……不,即刻递帖,言明弘川明日欲拜访江府,向江老大人请教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