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萧远征长枪一指,身先士卒,向着婉清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保护侯爷!杀啊!”残存的朝廷精锐也被激起了血性,红着眼睛,跟着主将发起了反冲锋!
惨烈的死战,瞬间在这片丘陵地上爆发。
安民军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如同铜墙铁壁,死死挡住朝廷军的去路。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鲜血迅速染红了土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萧远征确实勇猛无匹,手中长枪如同毒龙出洞,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接连挑翻数名安民军将士,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他身后的亲兵也个个悍不畏死,拼死护佑左右。
然而,安民军似乎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而且阵型变幻莫测,配合默契,根本不与他们硬拼,只是不断消耗、分割、包围。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朝廷军陷入重围,士气、体力、人数皆处绝对劣势,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高坡上,婉清冷静地俯瞰着下方的血腥厮杀,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审视着棋盘上的厮杀,王弘川持剑护卫在她身侧,面色凝重。
“主公,萧远征困兽犹斗,其麾下亲卫着实悍勇,我军伤亡不小。”陈猛浑身是血地跑来禀报。
“无妨。”婉清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在万军从中左冲右突、如同受伤猛虎般的身影,“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传令,放开东面缺口。”
“放开缺口?”陈猛一愣。
“围师必阙。”婉清淡淡道,“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们拼死力战,给他一点希望,他才会离开这相对有利于防守的丘陵,奔向……真正的死地。”
王弘川眼中闪过明悟之色:“主公英明!”
命令下达。
安民军东面的包围圈,似乎因为久攻不下而出现了“松动”和“疲态”。
苦苦支撑的萧远征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东面!随我从东面突围!”萧远征不疑有诈,或者说,他已别无选择,率领着仅存的千余残兵,向着东面那道“生机”拼命冲杀过去!
果然,压力骤减!他们竟然真的冲出了丘陵林地!
然而,眼前并非生路,而是一片相对开阔、却地势低洼的荒芜谷地,更重要的是,谷地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刺鼻的气味!
萧远征心中警铃大作,但为时已晚!
身后,丘陵上,婉清冷冷地看着他们全部涌入那片预设的谷地,缓缓举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挥下!
下一刻,无数支火箭,如同流星火雨般,从谷地四周的高坡上倾泻而下!
火箭落入谷地,瞬间点燃了早已提前泼洒、隐藏在枯草下的火油!
轰!!!!
冲天大火如同地狱之火,瞬间腾起!迅速蔓延,吞噬了整个谷地,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死亡火海!
“啊!!”
“火!大火!”
“救命啊!”
朝廷残军瞬间陷入了极度恐慌和混乱之中,人马互相践踏,惨叫声、哀嚎声被熊熊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淹没!
萧远征被亲兵拼死护在中间,战马受惊,将他掀落在地,他狼狈地滚倒,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
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萧远征仰起头,透过跳跃的火焰和浓烟,再次看到了高坡上那个冷漠俯瞰的身影。
败了……一败涂地……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屈辱不甘,所有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都被这无情的大火焚烧殆尽。
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一种荒谬的释然。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定了。
萧远征挣扎着站起身,推开试图保护他的亲兵,铠甲已被熏黑,脸上沾满烟灰和血污,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坡上的婉清。
萧远征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怒吼:
“江婉清——!!!”
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连萧远征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敬佩与绝望。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或许是安民军的弩箭,或许是朝廷军溃兵混乱中射出的流矢,就在萧远征发出这声怒吼的瞬间,精准地、冰冷地,穿透了他脖颈处的甲胂缝隙。
声音戛然而止。
萧远征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股殷红的鲜血涌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重重地、面朝下地,倒在了这片燃烧的、被他麾下将士鲜血染红的焦土之上。
武安侯,萧远征,殁。
大火依旧在燃烧,吞噬着生命和残骸。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零星垂死的呻吟。
高坡上,婉清静静地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与她纠葛半生的男人倒下的地方,良久,默然无语。
风吹起婉清的长发,拂过冰冷的脸颊。
“结束了。”婉清轻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叹息。
王弘川走上前,低声道:“主公,萧远征已死,朝廷军主力尽丧于此,是否立刻挥师,乘胜追击,直取京城?”
婉清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片刻恍惚瞬间被绝对的清明和冷冽所取代,她转过身,望向京城的方向,望向那更广阔的、尚未征服的天地。
“传令全军,整顿兵马,清点战损,救治伤员。”
“三日后,发檄天下,祭旗出征!”
“目标——京城!”
婉清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沉沉的夜空,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启。
凤鸣宣城,天下易主。
脚下的焦土与鲜血,将成为新朝登基最沉重的基石,也是最绚烂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