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近乎疯狂的欢腾中,我看见了陆工。
她被人群簇拥着,沈工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峻严厉的副总师,他拦腰将她高高举起,越过攒动的人头,畅快地大喊:“向真!我们成了!我们成了!”陆工在他的托举下,笑得像个孩子,她咳着,却用力地点头,然后俯下身,在沈工布满沙尘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一刻的狂喜与荣耀,属于每一个为之付出的人,更属于她。
然而,绚烂之后,风雨骤至,树大招风。
攻击首先从阴险的流言开始。关于她“来历不明”的海外背景——尽管组织早有结论;关于她与沈工“不同寻常”的婚姻关系;关于她“资产阶级小姐做派”——实则根本无稽之谈;关于她“结婚多年不肯生育”……流言在基地隐秘角落里滋生、传播,噬咬着人心。
紧接着,更具杀伤力的手段来了。有人精心策划,捏造了她与某位男技术员“作风问题”的所谓“证据”,联名向上举报。举报信里,不仅污蔑她个人生活糜烂,更指控她与沈工的婚姻是“权色交易”,沈工为她“问题身份”打掩护,甚至质疑她的科研成果是依靠沈工的影响力“操作”得来……
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是对她的人格、她的才华、她全部心血的彻底否定!!
我们这些深知内情的人愤懑不已,却人微言轻。基地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莫名。之前堆满笑脸的人,有的开始躲闪回避,有的则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我看到陆工迅速地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吓人,咳嗽得更厉害了。但她依然坚持每天进车间、看数据。只是眼神里,除了疲惫,更添了一种深刻的悲凉和洞悉一切的平静。她似乎早已预感到这一切。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更抓紧时间安排后续的技术交接,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我们得知:陆工向上级递交了离婚申请和工作调动报告。报告里,她声明与沈屹结婚系“组织安排,有名无实”,所有“问题”与沈屹无关,并主动要求离开核心基地,“去最艰苦的地方接受改造”。
消息传来,我们小组的人都懵了。谁都明白,她这是要用彻底牺牲自己,来保护沈工的前途,保护“铸剑者”项目来之不易的成果不被玷污,更是以此决绝的方式,反击那些污蔑——
若真有什么莫须有的“权色交易”,何至于此?
她走的那天,天阴沉着,飘着零星雪花。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只远远看见她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穿着那件旧棉袄,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一辆吉普车卷起尘土,载着她消失在茫茫戈壁尽头。
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大块,仿佛整个金银潭的魂,都被抽走了。
五
陆工走后,金组长被提拔起来,负责原本由陆工主管的一摊子技术工作。
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僚,懂技术不多,搞斗争、弄权术、拉帮结派却是好手。他指派手下的败类张贴污秽不堪的大字报污蔑陆工——全被我们这些陆工旧部撕毁;全盘否定陆工之前制定的严谨工艺流程,瞎指挥,乱弹琴,一味强调“政治挂帅”、“打破常规”,恨不得明天就再放个“大卫星”好给自己添政绩。
好好的实验室和车间,被搞得乌烟瘴气。认真干活、有本事的技术人员被打压、排挤,甚至被扣帽子;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徒则得到重用。产品质量一落千丈,废品率飙升,安全事故也出了好几起。我们这些老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私下里,大家更加怀念陆工在时的时光。那时虽然苦累,但方向明确,心里踏实,知道每一步为什么走、怎么走。
而今,只剩下荒谬和愤懑。
有时夜深人静,我们几个当年跟过陆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偷偷喝点劣质酒,相对无言。我们会回忆起她带着我们攻关的样子,回忆起她精准的判断,回忆起她递过来的那杯热水,那句鼓励的话。
她的威望,从未因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在对比中愈发高大、清晰。她的名字成了我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暗号,一种对良知和专业的坚守。金组长们可以夺走她的位置,却无法抹去她在我们心中刻下的烙印。
后来,金组长终于被绳之以法,基地重回风朗气清,我也离开了西北基地,辗转多地,最后回到北京,继续从事科研工作。岁月流逝,时代变迁。许多当年的人和事,都已模糊。但陆工的形象,她在金银潭的日日夜夜,她的呕心沥血,她的坚韧与悲怆,却从未在我心中褪色。
前些年,听闻她与暴打金组长后离开的沈工最终团聚,晚年得以安稳,并在材料学界取得更高成就,荣获国家最高科技奖,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她的一生,如同她那日离开金银潭时所乘坐的吉普车,在崎岖颠簸的道路上,硬是碾出了一条自己的轨迹,纵然黄沙扑面,终未能掩其光芒。
如今,我也至耄耋之年。窗外北京秋阳正好,案头清茶微温。而我的思绪,却又飘回了那片遥远的风沙之地。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位清瘦的女子,穿着洗白的蓝工装,站在巨大的设备前,眼神明亮而专注,周遭是轰鸣的机器声和无尽的荒凉。
陆工,您当年在风沙夜里递给我们的,何止是一袋红枣、一块布料。
那是一个时代里,一份不肯熄灭的坚持,一份属于科学家的良心与风骨。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大漠长风依旧,而那些曾为之奋斗、牺牲的魂灵,想必已化作星辰,永耀于那片他们深爱过的土地上空。
梁叶谦
谨记于京西寓所
公元二零一九年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