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祭义》亦言:‘祭思敬,丧思哀。’此乃千古之礼,是为人君者必须遵守的准则,陛下怎能抛之脑后?”
说到激动处,他越叩越重,额间已渗出细密的血珠,染红了身前的金砖:“《孝经》道‘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陛下此举,何以表率天下?何以让百姓信服?《论语·学而》有云‘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臣虽不才,却也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孟子·离娄下》更言‘事亲若曾子者可也’,曾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日夜守在灵前,陛下今日之态,对得起先帝的养育之恩、对得起天下臣民的期望吗?”
一番话引经据典,说得义正词严,满殿官员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贵祥吓得直接瘫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只敢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向昚的反应,心里暗暗祈祷:小主子,您可千万别再乱说话了!
那四品官员的话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砸下来,语气又沉又急,满是痛心疾首的严厉。
向昚被这阵仗吓得身子一缩,原本站直的小身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胖乎乎的小手还下意识攥紧了身前的孝服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他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那官员涨红的脸,听着那些绕来绕去的古文,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等对方终于停下叩首,喘着粗气瞪着自己时,向昚才皱着小眉头,带着几分委屈和困惑小声嘟囔:“你、你怎么光动嘴说这些呀……我一句都听不懂。什么经什么记的,比王府里先生教的书还难。”
他顿了顿,见那官员还瞪着自己,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又歪着脑袋补了一句:“说这么多话,你不累吗?我听着都觉得口干,要不要喝口水再讲?”
这话一出,满殿官员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谁也没料到,面对这般义正词严的劝谏,小皇帝竟然只关心对方累不累、渴不渴。
那四品官员更是气得嘴唇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刚要再开口反驳,就见向昚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眼神瞬间亮了亮,语气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不是说跪下就有肉吃吗?”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又指了指地上的跪席,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刚才跪了好半天,还在这儿睡着了呢!我都跪够了,也表现得很好,就应该有肉吃才对。张公公,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还扭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张贵祥,可张贵祥哪里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向昚的肚子还十分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承光殿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响亮的抗议。
向昚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挺了挺小胸脯,等着有人把肉包子送过来。
太后在上方,将向昚的懵懂、官员的激愤瞧得一清二楚,原本就拧着的眉头越皱越紧,扶着座椅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腹都快要嵌进木头里。
等听到向昚理直气壮地要肉吃,甚至肚子还“咕噜”作响时,她终是按捺不住,一声厉呵陡然砸在殿内:“放肆! ”
这两个字带着太后积攒的怒气,又沉又重,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吓得满殿官员齐齐叩首,脑袋磕在金砖上,发出一片整齐的声响,连大气都不敢出。
向昚更是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攥着孝服的手猛地收紧,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小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变得惨白惨白的。他茫然地抬头望向太后,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大行皇帝灵前,举国素服哀悼,岂可张口闭口都是荤腥?”太后的声音带着威严的颤音,眼神锐利地盯着向昚,像一把刀子要将他看穿,“你身为先帝嗣君,却在灵前惦记着吃肉,这是何等不敬!眼里还有先帝,还有天下百姓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怒火,可语气却更沉了几分:“哀家再问你,天下臣民因先帝崩逝,皆素食哀悼,连一口荤腥都不沾——你这个皇帝,难道还敢比天下人先吃肉吗?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是个不孝不义的君主吗?”
向昚望着太后盛怒的脸,又瞧着满殿垂首不敢抬头的官员,小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还是没完全懂“哀悼”“不敬”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天下人戳脊梁骨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太后面色吓人,所有人都很害怕。
可“被骗没肉吃”的委屈,像一股暖流,瞬间压过了心底的畏惧。
他圆瞪着泛红的眼睛,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一只被惹毛的小河豚。当着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工,他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大骗子!你们全是大骗子! ”
小拳头重重砸在自己的膝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说好跪下就有肉!我跪了!还睡了那么久!你们根本是骗我!都是坏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传旨官面前。
传旨官早被吓得面无人色,额头死死抵着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向昚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揪住了他的朝服衣襟,用力晃了晃,带着哭腔质问:“是你!是你说的!跟着你来宫里有肉吃!跪下就有肉!我做到了!为什么不给我?你快说呀!”
传旨官被晃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向昚见他始终不回应,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攥着衣襟的小手猛地一甩,带着浓浓的哭腔喊:“骗子!都是骗子!我要回家!”
话音刚落,他就转过身,抹着满脸的眼泪往殿外冲。
张贵祥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想追上去,可膝盖刚抬起,就被太后投来的冰冷目光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皇帝的身影越来越近殿门。
就在向昚的小手快要触到殿门帘的那一刻——
一直静坐在太后身侧、仿佛置身事外的襄王,终于有了动作。
他身着素色亲王常服,墨发用一支素银簪束着,手指悄悄攥了攥袖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缓缓侧过身,唇瓣凑到太后的耳廓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细若游丝的声音低语了短短两句。
太后原本还盯着向昚的背影,听到儿子的声音,猛地侧过头望向襄王。
她的眼神先是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耐,可在听清那两句话后,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身侧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般,连扶着座椅的手都下意识顿住了。
襄王说完,指尖悄悄松开袖角,垂着眼帘轻轻退了回去,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依旧是那副淡然平静的模样。
而殿门外,向昚的哭声渐渐远去,承光殿内的死寂,比刚才更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