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霍廷澈神色一变,猛然转过头。
“兄长,还有一桩事。”
霍廷泽看出他面色不对:“怎么?”
“我正要出府时,大伯忽然得了宫中的消息。”
霍廷澈压低声音,语速依旧极快,“陈大监已带着人出了宫门,正往樊楼赶来。说是奉了陛下的口谕,陛下听闻霍氏妇顾氏失踪数日,今日负伤归来,心中不忍,特命他带着内府药材与银帛前来抚恤。”
“抚恤”二字落下,廊中几人的神色皆是一变。
霍廷澈咬了咬牙:“大伯让我先来报信。他随后就到。可陈大监走的是宫道,最多再有一刻钟,只怕大伯赶不过他。”
温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道口谕听着处处都是天家恩德。
既没有说顾言仪失了清白,也没有提她被人以何种模样丢在街上,只说她遭人劫持、失踪数日、负伤归来,陛下怜悯,故而赐药赐银。
可一旦陈大监当着樊楼上下,将这道口谕传给“霍氏妇顾氏”,今日被人衣衫破损、浑身是血地丢在门前的女子是谁,便算由宫中亲口认定了。
此后霍家再说顾言仪清白,旁人只会说是顾全门楣。
顾家再追查流言,也会被说成恼羞成怒。
更狠的是,霍家若接下这份所谓的抚恤,便等于认了;若是不接,又成了拂逆圣恩。
温玉抬眼问道:“口谕中点明的是‘霍氏妇顾氏’?”
“正是。”霍廷澈道。
“消息是何时传到宫里的?”
“大伯也正在查。”霍廷澈摇头,“只是听宫中递话的人说,陈大监手中的药材与银帛早已备好,不像是才得了消息仓促置办的。”
霍廷泽眼底也沉了下去。
顾言仪被抬入樊楼至今,不过片刻。宫里不但已经得了信,连传话的人与赏赐之物都预备得齐齐整整。显然,今日这场闹剧从一开始便有人盯着。
马车将人丢下,街上有人叫破身份,人群中有人煽动流言,消息再立刻送进宫中。
一步紧接一步,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
阮循听到这里,眉头已紧紧皱起。
他的手仍落在萧音腰后,方才替她揉按的动作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萧音察觉,抬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也未出声。
一刻钟。
时间太短,不能将顾言仪悄无声息地送走,也不可能将樊楼里外所有人的嘴尽数封住。便是立刻把人抬回顾府,路上也未必避得开陈大监的人。
温玉垂眼思索,没有急着开口。
霍廷泽同样看着廊下,指腹在腰间佩带上轻轻一按。
霍廷澈则始终守在门前,心中虽急,也知道此时不能只顾着进去看妻子。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轻易说话。
反倒是一直被阮循扶着的萧音忽然抬起眼来。
“陈大监从前可曾近前见过顾大娘子?”
霍廷澈怔了一下,随即答道:“宫宴上或许远远见过,私下并无往来。”
萧音听罢,轻轻点头。
她低头想了片刻,忽而道:“我身边有一个丫鬟,幼时曾学过几年易容之术。虽不能长久以假乱真,可若只应付眼前这一时,或许可以一试。”
阮循先低头看她:“你想换人?”
萧音摇了摇头:“不是换顾大娘子。”
她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仍旧温缓。
“只说今日被人丢在樊楼门前的,原是一名丫鬟。”
廊中静了一瞬。
霍廷澈最先皱起眉:“可车中之人当众喊的是言仪,楼下又有人认出了她。”
“车中人是歹人,他的话如何能作凭?”萧音道,“至于那个老妇,不过隔着人群,看见了一张被血污与乱发遮住的脸。她说认得,便一定认得么?”
霍廷泽很快明白过来:“只要霍家不认,顾家不认,樊楼的人也不认,一个老妇的指认便定不了弟妹的身份。”
“正是。”
萧音道:“今日被丢在门前的,只是顾大娘子身边的一个婢女。至于顾大娘子……”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霍廷澈。
“只说她今日原与霍郎君相约来樊楼用饭。霍郎君因事耽搁,迟来了一步。顾大娘子便先在楼中等候,不料亲眼看见自己的婢女被人伤成那副模样,丢在门前。”
“她受了大惊,当场动了胎气,如今正在房中静养。霍郎君才刚急马赶到,楼下众人也都看见了,正好可以作证。”
霍廷澈听罢,并未立刻点头。
“我今日一直在外寻人,原不曾与言仪约在这里。宫中既然早有预备,未必无人盯着我的行踪。若查起来,这话经不住推敲。”
他虽焦急,脑子却仍是清醒的。
萧音的法子乍听可行,可只要其中有一处对不上,便会叫宫中反咬一口,说他们欺君罔上。
温玉抬眼道:“你这些日子四处寻人,来去原无定处。你今日在何时何地收到妻子的约信,除了你夫妻二人,本就无人知晓。”
霍廷泽接道:“便说弟妹今日忽然遣人送信,约你在樊楼相见。你得到消息后才从外头赶回府中换马,随后急驰来此。府里的人只知道你回来过,却不知道你为何回来。”
霍廷澈将这话在心中一过,眉间稍稍松了一线。
若有兄长兜底,总也是好过他一人瞎扯的。
阮循仍没有立刻赞同,开口问道:“宫中的口谕既点明了顾氏,陈大监到了之后,必会问真正的顾大娘子在何处。她如今昏迷不醒,如何应对?”
“无需她回话。”温玉道。
几人都看向他。
温玉语气平静:“大娘子动了胎气,不能起身,也不能再受惊。陈大监若要见,便隔着床帐远远看上一眼。由女医说明病情,霍郎君代妻接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