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手中握着兵的人,说起话来到底比旁人好使些。
紫宸殿那一场议事才过去两日,中书门下便接连颁下数道制敕。
白忡解去御前赈灾使之职,削官两阶,外放下州司马;蒲州嘉禾的奏表与太史局占辞一并封存,不得录入起居注,更不得牵扯尚未降生的皇嗣。
至于御前使臣往后如何调粮、征役、动兵、治河,也一字不漏地依着温礼当日在殿中所请,另立了章程。
朝中人见了,嘴上虽不敢说,心里却都有一杆秤。
唯独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还是册立白氏的那道制书。
皇帝先前费了偌大周章,又遣白忡赴蒲州,又命太史局推演天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要借着皇嗣与祥瑞,将白氏的后位办得煊赫体面。
谁知嘉禾一事败露以后,制书虽仍照旧册白氏为后,却半句不提天命祥征,连原本预备的大典也一并免了。
礼部为此接连上了几道奏疏,请问册礼仪注如何增减。
皇帝大抵被问得烦了,只回了一句:白氏临产在即,不宜劳顿;国中又才经水患,不可再为一场册礼靡费民力。
只令太常寺择日告庙,宫中依常仪受册,百官不必另行大朝贺,诸州亦不得进献珍玩祥瑞。
皇帝费尽心思才将人扶上后位,临了却连一场像样的册后大典都不办,众人虽满腹狐疑,到底也没有谁敢在明面上议论。
朝中那些老臣,一个比一个能沉得住气,出了宫门仍只道陛下爱惜民力,半句闲话也不肯沾。
顾言念却没有这份涵养。
湘竹院内烧着银丝炭,窗外北风吹得竹影乱摇。
她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温玉才从樊楼带来的白玉糕,小口咬了一角,便压低声音问道:“所以白氏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陛下的?果真么?”
坐在对面的不是旁人,正是已经半个月未曾光明正大踏进顾府的温玉。
顾府虽是文臣门第,府中部曲护院却并不少。
何况顾衍修与顾衍成兄弟两个近来轮番守着湘竹院——
顾衍修如今任户部度支员外郎,顾衍成则在仓部做主事,虽都只是低阶京官,查账盯人却一个比一个仔细。
温玉若想避开他们翻进院来,实在不比夜闯禁苑容易多少。
可叫他当真忍到两个月后迎亲,自然也是不能的。
于是温玉在定国公跟前磨了几日,终于磨得温礼又借蒲州灾后核账之事,上疏请户部重查各州仓粮、漕运与赈济名册。
这一道差事下来,户部自尚书以下,人人忙得脚不沾地。顾绍勋都已经接连数夜宿在官署,度支司与仓部更是灯火彻夜不熄。
顾衍修、顾衍成兄弟两个连府门都顾不上回,自然也就再无人守着湘竹院。
温玉这才趁着暮色,带着一匣白玉糕,堂而皇之地翻了顾家的西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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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屋中早已掌了灯。
两支红烛立在榻旁的鎏金烛台上,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将温玉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满屋都是白玉糕清甜的香气。
温玉闻言点了点头。
“是了。”
顾言念咬糕的动作一顿,眼睛随即亮起来:“怎会如此?”
“玉嬷嬷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
温玉道,“白氏入宫以前便同她那位表兄有私,腹中孩子原就是那人的。月份也对不上,只是宫里如今一心盼着皇嗣,无人敢细查罢了。”
玉嬷嬷是安康长公主早年留在宫中的人,这些年明面上只管旧宫的香烛针线,暗地里却替长公主看着宫中动静。她既敢将话送出来,自然已经查得八九不离十。
顾言念握着糕,半晌才道:“那皇帝岂不是替旁人养孩子?”
温玉看她唇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碎屑,不由得笑了笑,抬手替她轻轻拭去。
“无妨。”
顾言念挑眉:“这也能无妨?”
“那孩子即便平安出生,也不可能是下一任帝王。”
温玉语气仍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多少温度,“下一任天子,必得有世家女子的血脉。白氏出身寒微,她的孩子做一个富贵皇子不难,做太子却不成。”
顾言念听得明白。
温氏与安康长公主从一开始便没将白氏腹中的孩子当成真正的威胁。
皇帝愿意立白氏为后,他们可以让;愿意先给那孩子一个嫡出的名分,也可以不拦。只是嫡出是一回事,下一任帝王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的皇帝不过是因为前面的十个兄长基本死的死残的残,即使他的生母身份低贱,可他到底过给了谢皇后,名义上也是世家女的儿子,这才有机会做那皇帝。
温玉又道:“况且白氏那位表兄还活着,知情的人也都已经护了起来。往后若真有必要,总有法子验明血脉。陛下这一辈子究竟知不知道,也没有多要紧。”
说到底,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叫皇帝伤心,而是确保那孩子坐不上皇位。
顾言念吃完最后一块糕,拍了拍手,索性侧身躺了下来,将头枕在温玉腿上。
她仰面望着他,乌发铺了满榻,问道:“国公这回将陛下折腾得这样厉害,就不怕他心生怨怼,往后寻机报复?”
温玉垂眼看她,手指慢慢替她理开颊边散乱的发丝。
“陛下近来确实做得过了。”
他说得平静,眼神却很柔和:“不过阿耶阿娘都有分寸。他们只是叫陛下明白有些事不能再做,并不真要将人逼到绝路。你莫怕,不会叫你早早做寡妇的。”
顾言念一听,立刻从他腿上撑起身,连着朝旁边啐了几声。
“呸呸呸,说的什么胡话!大晚上的,也不嫌晦气。”
温玉忍着笑:“是我说错了。”
“本来就是你说错了。”顾言念瞪了他一眼,重新坐好,过了一会儿,却又轻轻叹了口气,“算起来,咱们腊月初十便要成亲了。”
“嗯。”
“先前总嫌日子过得慢,如今真近了,反倒觉得太快。”她低头拨弄着寝衣袖口,声音也低了些,“我还想在家中多陪陪阿耶阿娘。”
温玉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公府离顾府不过几条街。你何时想回来,我便陪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