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尔,”卡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你能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想帮你。”
阿米尔低下头,瘦小的手指紧紧攥着粗糙的毯子边缘,指节泛白。卡维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老板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就在卡维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让他继续休息而站起身时,阿米尔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请、请等一下!”卡维立刻停步,重新看向他。
“我们……我们是从邻国搬来的,想找条活路。”阿米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孩子特有的、叙述不清的混乱,“有个人说……说有好工作,能赚很多钱,爹娘就信了……让我和哥哥贾迈尔跟着他们走……”
他吸了吸鼻子,身体微微发抖。“他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很远、很大的院子,墙是灰色的……里面还有很多别的孩子。他们拿走了我们所有的东西,不让我们出去……有个人,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很凶……他们说,要等船,要把我们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卡维引导着他,语气依旧温和。
“昨天……晚上,他们喝酒,门没锁好……我个子小,从窗户的破洞钻了出去……然后就一直跑,不敢停……”阿米尔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逃跑时的恐惧,“哥哥……哥哥还在里面!他为了让我先跑,故意引开了他们……”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哥哥……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很快把他转移走的……”
卡维的心沉了下去。阿米尔的叙述虽然零碎,但关键信息清晰:一个可能位于港口附近(提及船只)的灰色院子,一个与旅店老板朋友所目击到的同样是下巴有疤的看守,以及一个仍在危险中的哥哥贾迈尔。这孩子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求救。他看着阿米尔泪眼婆娑、充满绝望却带着期盼的脸,知道事情已经刻不容缓,至少是近期很快就会有“买家”来“取货”。到那个时候想要再追踪孩子们的下落便难如登天了,所以无论如何也必须至少在那之前摸清那些人将孩子们都关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了,”卡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轻轻拍了拍阿米尔瘦弱的肩膀,“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哪里也别去。我会想办法找到你哥哥。”说罢便轻轻带上了门退了出去,没走几步便遇上老板。老板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客人,您打算怎么办?这事儿我看凶险得很,少爷那边…”
卡维打断他,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时间不等人。阿米尔说他们可能很快会转移孩子。您刚才提到,您酒馆的朋友最近几天、甚至昨晚还见过那批人。如果可以,请借我条不起眼的头巾,再告诉我酒馆的位置。我只是先去探听一下虚实,确认院子的大致方位和守卫情况,不会贸然行动。” 他试图让自己的计划听起来更稳妥,更像是一种“侦察”而非“潜入”,既是为了说服老板,或许也是为了说服自己。
老板大惊,忙劝阻道:“可使不得!您这模样气质,就算裹了头巾,往那种地方一站也扎眼!万一被认出来… …您确定不先和少爷商议?他手下总有些得力的人…”
卡维的动作停住了。他并非是不知道自己这般独自决断是冒险的。他的脑中又想起那一日某人曾对他说的、曾切实叮嘱他的“决不要假设自己一人能应付所有的情况,一切能够利用的全都要利用起来”,可最终那些声音还是被压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渴望着通过独自应付问题来证明什么。那人若不说,他便也再不要听,也再不要去只是等对方先于自己给出答案。
“他既是有话不愿同我说明白的,届时倒也怨不得我瞒着他做决定。我也不是事事离了他便什么也做不了的人。”他轻声说,随后又转过身来只是笑,“您也知道他行事缜密,向来都是一人说了算的,怎的如今却是信不过我这得了他亲传的朋友了?”他说得很平静,但连自己也察觉到声音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急促。于是他接过头巾,粗布的质感摩挲着掌心,带着一点粗粝的暖意。他无意识地用指腹反复捻着布料的一角,仿佛这微不足道的触感能锚定此刻翻涌的心绪。向老板颔首致谢后,他步至旅店门口,脚步不由得一顿,终是回头,隔着窗棂向内望去:
阿米尔蜷缩在毯子里,已然睡熟,只露出小半张脸,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脆弱,那薄毯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傍晚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扯得细长,溶进无边的暮色之中。心底那个风起云涌的念头此刻挣脱了所有束缚,清晰得不容回避:他不能再等。他不再犹豫,将头巾覆上,细密的金发被尽数遮掩,随即迈开步伐。那脚步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回头的决绝,裹挟着所有未竟的言语、赌气的倔强,以及一份连他自己也未曾全然察知的、笨拙而坚定的温柔。
(第十四章误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