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燃烧着夕阳余烬,光线不再明亮锐利,渐渐染上浑浊的暖黄色调。
长长的车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一条流淌的红色光河,苏漓驾车缓缓汇入这光影交错的洪流。蒋沁安静地坐在后座,膝上摊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柔和的微光。
她正仔细翻看着苏漓为即将到来的婚庆季设计的女装配饰图稿,那些融合了荆棘、羽翼、依偎双鸟等元素的手链与胸针,线条细腻,构思精巧。
蒋沁抬起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些新设计……真是绝了,‘逆命’的线条既锋利又充满力量感,‘永栖’又那么温柔缱绻,总之,我特别喜欢。”
她指尖轻触屏幕,将一张设计图放大,八卦之心终究按捺不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
“这次的设计,感觉每一笔都藏着故事,情意绵绵的……能不能悄悄透露一下,到底是哪位给了您这么特别的灵感呀?”
苏漓尚未开口,蓝牙耳机里传来提示音,她抬手示意蒋沁稍等,接通了电话。
方子尧带着长途奔波后沙哑与沉重的声音传来:“苏小姐,我查到了一些事,关于江辞安……和路宏川。”
车窗外,最后的天光正被夜幕一寸寸吞噬,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苏醒的星群。
苏漓专注地听着,方子尧的叙述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点点凿开那段被岁月尘封的残酷真相。
“江辞安很早就离家外出谋生,背景几乎是一片空白。”方子尧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他和路宏川,是正儿八经的同乡,从同一个镇子走出去的人。”
方子尧循着旧日档案里零星的信息,找到了那个偏远的南方小镇。他留在当地,从老人们碎片化的回忆和唏嘘感叹中,艰难地拼凑出一段掩埋了三十年的往事。
几十年前,路宏川在镇上有过一个交往了好几年的女朋友。姑娘叫江晚杏,是当时镇上出了名水灵又善良的女孩。
路家贫寒,路宏川是镇里难得考出去的大学生,在江城开销不小。江晚杏把自己在车间做工辛苦挣下的钱几乎都贴给了他,可是,仍然填不满他的学费与用度。
后来,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一则高薪招工的消息。她想着去挣更多的钱,好让路宏川在城里不至于太苦,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跟着招工的人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后来,警方破获了一个跨省的犯罪团伙,专门以招工为名拐骗年轻女性,强迫卖银,反抗的下场……很惨。在公布的受害者名单里,有‘江晚杏’这个名字。”方子尧的语气冰冷,“法医报告显示,她遭遇了性、侵,然后被杀害,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荒郊。”
“在江晚杏失踪后不久,路宏川就在江城,与苏雯小姐确立了恋爱关系。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镇,也似乎……从未试图寻找过江晚杏的下落。”
“江晚杏,”方子尧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江辞安的亲妹妹。江辞安原名江晨松,妹妹出事后,家里天塌了,父母相继郁郁而终。那时江晨松早已在外地打工,接到噩耗赶回去时,一切已无法挽回。”
“他回去后,找到了妹妹生前最要好的闺蜜刘希。在刘希的叙述里,他得知妹妹是为了路宏川的前程才轻信了谎言,可路宏川却在妹妹失踪后漠然地离开。江晨松听完,一言不发,在刘希家的堂屋里坐了一整夜,天未亮就离开了小镇,直接去了江城。”
“他改名江辞安,从最底层做起,一步步,好不容易才得到路宏川的赏识,成为了他的贴身助理。”方子尧最后说,“因为他离家太久,名字也彻底换了,这段关联几乎被埋进了土里。我查到这些,确实费了不小的工夫。”
通话结束,苏漓的心中一片寒意,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她。
那不仅仅是一段悲惨的往事,更是一把淬了血与泪的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门。
如果蛰伏的江辞安就是来复仇的江晨松,那么,在路宏川察觉到威胁时,江辞安的危险也就降临了。
她能查到这些,路宏川是不是也可以?
苏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透过车内镜看向蒋沁:
“下班的时候,江助理在哪里?你看到他了吗?”
蒋沁抬起头,揉了揉因昏暗光线和屏幕而有些疲惫的眼睛:“看到了。昀总下班前临时有事,坐江助理的车一起走的。大概……”她看了眼时间,屏幕光映亮她的脸,“四十多分钟了吧,那会儿天还亮些。”
路昀和江辞安在一起!
苏漓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尖锐的警铃。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机再次急促响起,是手下安保人员的专线。
手下焦急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模糊的鸣笛:“苏小姐,情况不对。大约半小时前,江助理发现自己的车无法启动,似乎是被人动了手脚。他临时申请,借用了总裁办公室备用车钥匙,开走了另一台车。我们按您的吩咐暗中留意,发现他和昀总的车开上环城北段后,车速似乎……不太正常,好像失控了!现在天色暗得快,那边路灯还没全亮,我们跟得很吃力,视线太差了!”
原主记忆里那场黄昏时分发生的、刹车失灵导致的惨烈车祸,瞬间与此刻重叠。
苏漓感到血液都凉了。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变调:“是不是刹车!是不是刹车出了问题?!”
“像……像是!”手下喘着气确认,“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往老工业区方向的快速路西段,那段路车不算多,但弯道和出口复杂……”
“共享实时定位!盯紧了!”
苏漓说话的同时猛打方向盘,轿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昏黄的光线与开始密集的车灯中,惊险地连续变道,切入一条通往环城路的辅道。
她来不及找合适的停车点,就在一个公交站台附近猛地刹停,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车!”她回头,语速快得不容置疑。
蒋沁被她脸上罕见的凝重和急迫惊到,但她没有多问,立刻拉开车门。
“你自己千万当心!”
苏漓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蒋沁刚关上车门,黑色轿车便如苏醒的猎豹般窜出。
她凭着直觉和原主记忆里对那段路模糊的印象,没有选择常规导航,而是拐入一条她知道能更快连接环城路的岔道,将油门深深踩下,仪表盘指针飞速攀升。
车载屏幕上,代表路昀他们的红色定位点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正是那条以黄昏和夜间行车难度著称的快速路西段。
苏漓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昏暗中,对向车灯不时造成炫目,她必须极度集中精神,才能分辨路况和屏幕上那微弱的信号。
车子在光影交错、视线不佳的黄昏道路上疾驰,朝着那危机四伏的红点,朝着可能正在失控边缘挣扎的车辆,义无反顾地冲去。
她的心紧紧揪着,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悲剧发生前,找到他们!
【你是我的命中劫,也是我渡劫的天使。
遇见你之前,我不信神佛;直到你来了,我才知道,你就是我的神。——路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