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上次答应你,看了他的电脑……”
“但是,”蒋沁微微摇头,带着一丝困惑,“电脑里很干净,常规的文件、邮件、报表,没什么特别的发现。至少,以我的能力,没看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或者秘密文件。”
她顿了顿,眉头轻蹙:“要说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奇怪的话,就是他一个从不碰游戏的人,电脑里却装着一个联网的游戏平台软件。我出于好奇登进去看了看,他在游戏里的名字叫……”
蒋沁抬起眼,清晰地吐出几个音节:“Mr. Fugu。”
“Mr. Fugu?” 苏漓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蒋沁,仿佛要从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得到确认,“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蒋沁点头,语气肯定,“就是Mr. Fugu,我记得很清楚。这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Mr. Fugu。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打开记忆深处的那把锁。
几年前,她遭遇的那场追杀,幕后雇主的代号,就是 Mr. Fugu!那个始终隐匿在黑暗中的、欲置她于死地的人……
她未及深思,病房门被敲响。
路昀和江辞安走了进来。
路昀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过来,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尚未脱下,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提着一个设计简约的保温食盒,目光在触及苏漓的瞬间,那份在商场中磨砺出的冷峻与距离感便冰雪消融,被深切的担忧与后怕取代。
他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几乎是半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声音低沉紧绷:“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额角的纱布,又怕弄疼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转而落下来,轻轻地握住她的手。那份小心翼翼,与他一身干练的西装形成了鲜明对比,透着一种违和又动人的温柔。
江辞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郁金香。他将花束轻轻放在窗台,百合花的旁边,然后转身,面向苏漓,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江辞安没齿难忘。”
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一旁的路昀,又看回苏漓,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
“今天来,除了探望,更是想……把我隐瞒的所有事情,合盘托出。关于我,关于我妹妹江晚杏,关于路宏川……以及,我所知道的一切。”
蒋沁见状,立刻识趣地起身,拿起自己的包,看向苏漓:“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有我。昀总,江助理,你们聊。”
门轻轻合上,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江辞安……不,江晨松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低沉而平缓地,坦白着所有的事情。
“当年,我带着晚杏的意难平来到江城,心里揣着一把火,只想毁了那个负心人拥有的一切。”
“可是,我看到的路宏川,却和想象中那个薄情寡义、面目可憎的男人判若两人。他儒雅、温文,对下属甚至称得上宽厚。他赏识我,提拔我,让我从尘埃里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成为他最信任的助理。财富、地位、旁人羡慕的眼光……这些东西,是我从前无论怎样挣扎都未敢奢望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人真是可笑。当我开始享受他给予的一切,我那为妹妹复仇的初心,竟然动摇了。我开始给自己,也给他找借口……也许晚杏的事有什么误会?也许他当年是有苦衷的?又或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厌的颤抖:“又或者是苏雯,用她的财富和背景,强行介入,横刀夺爱?”
这扭曲的迁怒,曾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蔓延。
“我看着苏雯,看着后来长大的苏漓……苏小姐,你们拥有我妹妹永远失去的人生——安稳、优渥、被爱。凭什么?”他闭了闭眼,“那种不平,让我昏了头。”
“后来,我意外与周菱重逢。她对我哭诉婚姻不幸,哭诉那些年生活不易,我看着她眼中的不甘和野心,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我鼓动她回去,回到路宏川身边,拆散他那个表面幸福的家庭。甚至……我帮了她,伪造了那份关键的亲子鉴定报告。”
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悔:“我以为那只是拆散一个家庭,可我没想到……没想到结局会是那样惨烈。苏雯姐去世,周菱也……疯了。”
那一死一疯的结局,是他良心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在日夜灼痛。
“几年后,我偶然认识了一个叫彭阳的人。他几次三番想见路宏川,都被拒之门外。我出于一种说不清的好奇,私下找到了他,给了他一笔钱。”
“就是从他嘴里,我听到了晚杏之死的另一半真相。”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与憎恶,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
“彭阳说,当年路宏川在大学里有了新的目标,就是富家千金苏雯,路宏川一心想攀高枝,却苦于找不到借口摆脱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友,我的妹妹晚杏。在一次小学同学聚会上,路宏川遇到了他——彭阳,那个当时已经做起了拐卖妇女的勾当的畜生!两人再聚,彭阳酒后炫耀自己赚钱的‘生意’,你们知道路宏川做了什么吗?”
江辞安的眼眶通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着血泪:“他,竟然主动向彭阳,推荐了我的妹妹江晚杏!他说事成之后,他不要一分钱,只要彭阳永远保守秘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路昀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泛白。苏漓面上还算冷静,但当这最黑暗、最肮脏的真相被揭开时,内里是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然后,”江辞安惨笑,“路宏川回到晚杏身边,变本加厉地‘叫穷’,诉说着在城里的艰难,逼得晚杏走投无路……最终,主动踏进了彭阳设下的、所谓‘高薪招工’的死亡陷阱。”
“他当然没有再寻找过晚杏。”江辞安的声音冷得像冰,“因为他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做苏家的乘龙快婿。”
“后来案子破了,彭阳这个犯罪团伙的一员,却成了漏网之鱼。他躲了几年,听说路宏川飞黄腾达,便跑回来敲诈他。路宏川害怕了,他怕这些事一旦被苏雯知道,他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于是,他挪用了公司的巨额公款,封了彭阳的口。”
江辞安最后看向苏漓,眼神复杂难辨:“苏雯姐发现了公司账目的问题,开始追查。路宏川,他彻底慌了。”
“再后来,苏雯姐……坠楼了。”江辞安的声音干涩,“巨额保险生效,路宏川顺利用那笔钱,堵上了公司账目上最后的窟窿。我那时,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我没有证据,一丝一毫都没有。路宏川做得太干净,那场‘意外’天衣无缝。”
“另一边,彭阳那笔封口钱挥霍殆尽,又成了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他再次回头,想找路宏川要钱。可那时,苏雯姐已死,路宏川稳坐董事长之位,权柄在握。彭阳手里没有任何能证明当年之事的实证,空口白话,在已然功成名就的路董事长面前,毫无分量。路宏川看清了这一点,几次三番将他像垃圾一样拒之门外。”
“就是在那时,彭阳像无头苍蝇般撞到了我面前。我用钱和酒,撬开了他因怨恨和恐惧而松动的嘴,听到了……我刚才说出的全部真相。”
“那时,我的世界崩塌了。复仇的烈焰几乎将我焚烧殆尽。我想杀了他俩,无数次想亲手了结这两个害过我妹妹的人。可是……我没有那个勇气。去报警?彭阳的话无法作为有效证据,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更重要的是……这些年跟在路宏川身边,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的江晨松。为他处理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我自己……也早就不干净了。”
这种深陷泥沼、自身亦染污秽的处境,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在恨意与自我厌弃中煎熬。
“直到……路宏川逼死了周菱,我拿到了那本日记。”
他看向路昀,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坦诚。
“我在你面前,刻意渲染周菱的悲惨,强调路宏川的无情……我的目的,就是激怒你,点燃你的恨意,让你……去杀了他。”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秘密:“日记缺失的那一页,是我撕掉的。那是周菱想对你,对她儿子说的话。”
路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目光复杂。
“她说,让你不要为她报仇,至少,在没有掌握铁证、足以将他彻底钉死之前,不要冲动。她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他惨然一笑,这笑容里充满自嘲与无尽的悲哀:“可我隐瞒了这些,因为我等不及了,因为我怕你不够恨,因为我这个懦夫自己下不了手,就把复仇的希望和代价,全都推到了你的肩上……利用你对母亲最后的情感。”
江辞安说完了。
这是一个始于至亲被害的悲剧,却因人性的软弱、贪婪、迁怒与自我妥协,而滑向更深的深渊的故事。
他既是隐忍的复仇者,也曾是路宏川的帮凶,是推动悲剧的催化剂,最后,更成了一个企图借刀杀人的阴谋者。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与借口,只剩下满身疮痍与沉重的罪愆,等待着他人的审判,也等待着自我最终的裁决。
阳光依旧透过窗户,照亮他苍白憔悴的脸,却照不进他眼中那片沉积了太多黑暗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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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太苦,姐姐是我偷尝的一口甜。
若没有你……余生便只剩醒不来的长夜。——路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