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多时,门里却迟迟都不见,青桑的半分身影,风翎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担忧。从房中取过一件厚实的披风,便急匆匆出了门。
想着她或许会在码头,手臂上搭放着斗篷,起先往此处找去了。
小半刻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抱臂偎坐在岸台边时,焦急的脚步才一下松了劲。远远望着她独自醉饮的背影,心中又升起一股没来由的伤心。
脚下步子放缓了许多,朝着她在的岸台边,慢慢走了过去。
感受到后背覆落而来的温暖,青桑稍有冷滞的双目,回过了些许暖意。顺着披落在肩头的衣袍去看,是一位意料之中的人,弯身坐在了自己身旁。
但没有看她,只顺走了她的酒壶。
自顾自喝的欢快。
仰首喝完一大口后,又对她送来了一个,十分大咧咧的笑容。
“嘿嘿,真不知怎的,疯子跟神经病全都滚蛋了,我要否极泰来啦~”
回应笑翎的,是一句直白发问。
“你会抛弃我吗。”
此问一出,风翎明亮的笑脸,顿时僵停在了脸上,一动也不再动。
直直望着她此时此刻,无比认真且灼热的眼神,脑子又小小打了个激灵。缓过心口陡然而至的失语后,才慢声细语回应她这句问话。
“……小桑桑,你……”
“对不住,你不会的。”
未待风翎给出答案,青桑沉沉望着她的眼睛,轻声回答了自己,心中的彷徨失措。无声收回自己的眼神,扬起脑袋,起手送酒入腹。
待灼烫逼人的烧意,传遍四肢百骸后,被海风冰封住的情绪,彻底冲破了重重屏障,再度教她无处可逃,亦无可奈何。
只能任由喷涌而发的思绪,尽数攻陷向她尚未弥补完全的心隙间。在一番番非不饶人的纠缠下,她的心口再次开裂出一条深渊。
又一次重临深渊口,便如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让人心旌摇曳不已,却又感毛骨悚然。
惊惶之余,又多感一份慰藉。
因为身旁有她作陪,深不见底、寸步难离的黑暗,或许也能够成为,值得人驻足留连,风光绝胜的景色。
偏首回望向她呆愣的双眼,轻轻扬起一笑:“你哭什么?”
“……啊?”风翎顺手抹了下脸,一瞧掌心空落落的,又摊开给她看,神思还晕晃晃的,“没哭啊。”
看见她满脸傻气直冒的模样,青桑实在没忍住低首笑了。萦绕在心尖的怅然,也在这一笑中,悄然消融了不少。
又想起白日在院中,不经意瞟到了某人,畏缩在墙角哭得眼泪花花的,不禁喜上眉梢。
两眼盯住她,佯作问罪:“偷听,偷视,还偷哭。”
风翎:“……”
这话埋汰的,让她一时尬在原地,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下意识想张口反驳她,嘴巴张开打搅了好一顿,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眼睛忽闪胡乱四瞟,最后眼皮一低,老老实实狡了个辩:“……没有,我裴令掉了,就想找你……问问,哪想……”
忙着为自己争辩时,还偷摸抬了个眼,观望她是个什么表情。
笑得勉强还像个小桑桑,但感觉笑里又藏了有刀。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反应,在干扰她智慧的双眼跟大脑,做出公正客观的评断。
见她老久都不说话,海浪声也跟打鼓似的,一阵嘭嘭嘭的,风判官越发开始心虚。
海边的浪声,打得心尖咚咚咚;暖和的笑容,刺得牙齿咯咯咯。在这两相夹击之下,风判官果断选择脱下法袍,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
水灵灵地抗战到底:“小桑桑,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知道,你是我们啸风门的青主事,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青主事莞尔一笑,不再继续逗她玩了。回过眼拿起酒壶,又是一口长饮落尽。
望着她潇洒迷人的动作,风小妹侧面对着她,手掌拍得呱呱响,“哇——,青主事海量啊,当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哇!”
青主事未咽完的一口酒,被这句话佩服得,直接呛了小半口出来。又被风小妹及时伸过来的衣袖,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由此,心情又舒坦快活了稍许。伸手按回她笑兮兮的胳膊,也顺便给她一饱眼福跟耳福。
“那我说给你听。”
“嗯嗯,不听不听。”风小妹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快速摆了两下脑袋,“怎能随意偷听别人的私事呢,可不能这样的,不妥不妥。”
接着闭上了眼睛,“你就放心吧,我一没听到,二没看到,三自然不会乱说的。”
望着她格外招笑的动作,青桑抿嘴一笑。随后将自己的视线,放到了遥远的海面上,声音低沉了许多:“我想说,只有你能听了。”
闻及此,风翎心里一热。
慢慢放下了两只胳膊,也一同睁开了双眼。望见她沉放下来的面庞,一瞬收起了心底,所有的玩笑话。
朝着她的身边挪蹭了半分,凝望着她的侧颜,轻轻点头:“说吧,洗耳恭听着呢。”
脑中沉然发思片刻,不知该从何时说起这段情缘。想着是遇见她之后,自己才有了切实的改变,便从伽罗寺初遇,一点点回忆起吧。
“我并非带发修行。四年前正值渊肃党争之际,他恐祸及我身,便将我暗中送至伽罗寺,以寻求庇护之所。”
“争斗长达半载,最后以肃王落败告终,他方来接我回王府。之后,我就拟了和离书给他,了定我们夫妻情分。”
稍叹出半口气,才再言:“和离后,我又回到了伽罗寺,自此彻底过上了,修行之人的生活。”
回首望了眼她,弯眼极轻一笑,“不到半年,便遇见你来寺里祈福。”
“便是你那句,苦修还觉得苦吗,一下敲醒了我。也是你说,啸风门干的是辛苦的事,但会让你的心感到自由,我对此很是向往,就决定随你还俗了。”
转过眼,直直望着她的双眸,诚声道出一直未曾倾诉的感谢:“谢谢你,这三年里,我获得了心安。”
风翎柔柔笑过。
青桑转过眼望向海面,接着道:“在帮助南海的寻常百姓中,在感到自己能堪重任中,在与门里人守望相助中,我真切体会到了,自己的所在,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低了声音,“那是从前所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