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轻轻拥住他,“知道。你是天下最好的阿兄。”
十余年来,兄妹二人从未有过大的间隙。若有什么小矛盾,王桢总能迅速找到办法化解。他的婚事是第一次。
“你可怨我?”
王琰坐回去,将食盒盖好,“若阿兄本心如此,阿潆不会怨你。过了年,春闱便近了,这位解元,可得好好准备啊。这回放榜,我定与你一同前去。”
“哟!解元!往后官居高位,可不能翻脸不认啊。”李长凌一袭红衣从屋顶翻下,又不走门。
“亲人永远是亲人。”王桢瞟了他一眼,“至于你……”
“阿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兄长,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闪着金光的钱币映入眼帘,李长凌眼睛都看直了,“你们王家当真阔绰,你就非得去当官吗?”
“若你的拿不出手,倒也可以理解。”王桢将随年钱放进屋内,拿着茶饼走到石案前,碾磨罗细。
李长凌在王桢这里,总能吃瘪。永远年轻,永远一激就成。
“谁说我的拿不出手!”
李长凌从钱袋子里倒出一些铜板,划出十七枚,其余哗啦啦拨回袋中,又拿出一个锦丝编成的剑穗,串了一颗南海明珠。王琰旋抽出云衣,将剑穗系在末端,手腕翻飞,疾疾剑影宛若沉沉海雾之下,孤月悬空,寒光时隐时现。
王桢端茶走过来,“身子可是好全了?”
“气息不稳,还须将养……至少半年。”茶汤点的什么都未看清,李长凌那半杯茶已入腹中。
王琰将云衣束回腰间,双臂敞开趴在石桌上,紫貂裘托着脑袋,青丝往一侧滑落,“还要那么久啊。”
王桢摸摸她的头,“身体何其重要,不可马虎。”
“这就要走了?”李长凌朝他挥挥手,“可惜了,没口福。”
王府尚在暗卫的监视之中,王桢便不能离开太久。王琰紧跟着挥别兄长,旋又随李长凌往庖厨去。
“包角儿?带上我!”身穿夹棉褙子的少女脱下帷帽,与尹士成走进院中。
李长凌对这位西南来的彝族女子仍怀有戒心,问尹士成:“你怎么来了,你家公子呢?”
“我家公子午后再来。”尹士成将手上提的东西一溜放在地上,“我们可是问过王娘子的,不是不请自来。”
王琰虽对眼前这小娘子了解不深,但能感觉到她交友的诚心。当不认识一个人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她的真诚,大抵都会放下几分防备。
四个人脱下外衣,昂首阔步走进庖厨,互相系好襻膊,各司其职。李长凌负责擀面,尹士成切菜,阿果与王琰将食材找全。共备下四种馅料:玉米羊肉、白菜猪肉、韭黄鸡蛋、荸荠猪肉。
去岁王琰在云溪山过年,随师娘练就了包角儿的好手艺。先将肉馅放在圆形面皮上,两相折合,后就着边缘交叠推捏,形如月牙。李长凌包的元宝角儿,尹士成的角儿俯瞰形似麦穗,阿果包的角儿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样貌,只要捏紧边缘,煮的时候不破就成。此间一片欢娱之景,外边新客已至。
王琰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沈明淮,悬着沾满面粉的一双手,轻快走过去,邀他一齐包角儿。沈明淮笑着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白粉,惹得堂内“咦”声四起。王琰在众人的哄闹中,解下襻膊,又替沈明淮系上。片刻之后,近百个形状各异的角儿列队立在桌上。
阿果要以家乡的秘方做酸汤,便与李长凌留在庖厨将角儿煮熟,其余人回到院内闲谈喝酒,华信亦现了身。
沈明淮将王琰牵进屋内,生起炉子,方才拿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彩绘木雕。小娘子一身乳白衣裙,裙摆微扬,鬓边簪着一朵海棠,笑靥就如那盛开的海棠一般。
“这是……”王琰的衣裳只有新与更新,何时穿的这身,她已然记不清。
“上巳雅集那日。”
原是那日。王琰歪头笑道:“所以是那日……”动的心。
沈明淮知道她未尽的话要说什么,故随之笑道:“算是罢。”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王琰从柜子中取下一个剔犀桂花纹香盒,“里面是我亲手调的香,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沈明淮满心欢喜地接过香盒,“只要是你送的,无不喜欢。今夜真的不用陪你守岁么?”
王琰摇摇头,“这里有师兄,有阿果。既能同家人守在一起,你该回去。”
沈明淮摩挲着她的手,“那我明日早些来。”
“热腾腾的角儿来咯!”阿果的呼声在门外响起。
王琰飞快在沈明淮唇上印下一个吻,旋碎步走到院中。每个人都盛了一碗酸汤,除了不喜酸的沈明淮,大家都对这个新奇的味道赞不绝口。王琰瞧着身边人的笑颜,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朋友就在身边,所爱之人就在眼前。
天色渐渐暗下,回府祭祖、瞻观大傩,有事者各自散去,整个上京被烟火照得通亮,洋溢着喜洋洋的暖色。李长凌将澄沙团、韵果、皂儿糕、滴酥、市糕、炒栗摆上桌,叶子牌四缺一,三人只好去放烟花。在声声爆竹中,新年伊始。
一觉安稳睡到正午,王琰刚伸过懒腰正要下床,李长凌就风风火火地出现了。
“出事儿了!”
王琰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正月初一,一岁之首,听到的第一句话竟又是这三个字。每次从李长凌口中说出,准没好事!思来想去,这满屋的东西,也就随年金钱值得随她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