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软硬兼施,逼得沈明淮答应了,但他要同行。敲定此事,王琰总算说起了方才在罗衣坊内听到的消息。
阿萤在罗衣坊,伺候过商世藩。
马车自里城驶向外城,过了州西瓦子一直向前走,往南又过金梁桥,拐入夹道绕了片刻,路愈来愈窄,王琰与沈明淮只好弃车而行。
在上京城中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叩了两声,里边走出一位衣着质朴的娘子,约莫桃李年华,与昨日在罗衣坊的装束全然不同。
芙娘子将他们请入屋内,倒了两杯热水,“二位可是自滑州来?”
王琰谢过,与她坦白,“我自陈桥镇来,他才是从滑州来的。”
要打听这么一个消逝四年的小婢女,还真不是易事,况且她还服侍过卫王。经白百道与沈明淮合力搜寻,总算拼凑出一些阿萤的身世。
陈桥镇人,父亲是当地的屠户,母亲是滑州灵河镇人。十三岁被父亲卖入宫廷为婢,为期十年,十五岁被收做五皇子通房,十六岁被遣散出宫,来到罗衣坊。数月后,投河自尽而亡。
芙娘子问过来处,又问他们是如何得知阿萤在罗衣坊的消息,细细盘问了一番。王琰情真意切地诉说阿萤母亲的难处,又道此行是受其所托来接阿萤回滑州,芙娘子方才确定她二人是真心来寻。这位清倌人所了解的阿萤与他二人相差无几,唯有一件事鲜为人知,就连如今已是妈妈的阮娘,都不敢私下提及。
“阿萤她曾怀有身孕。”
宛若平静的湖面投入一个巨石,激起层层波澜。这个消息实在令人震惊。王琰犹疑地开口:“是何人的孩子?”
芙娘子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她并未告诉我,只说有了这个孩子,往后就能过好日子了。可正是这个孩子,为她招来了横祸。”
沈明淮疑道:“你是说她并非投河自尽而亡?”
“没有人看见她投河,她亦不会投河。萤姐姐从不是那般悲观之人。”
芙娘子道当年有位贵人花重金将此事压下,无论事实为何,对外皆称阿萤是投河自尽身亡。商世藩当时伤心欲绝,一个月不曾来罗衣坊。商尚书对嫡子纳妾一事向来不闻不问,商世藩都预备迎人入府了,却出了这档子事。那位贵人是谁,不必点破,三人心中都明镜似的。
“我听闻卫王殿下最是喜爱阿萤,他可知晓此事?”王琰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芙娘子神情漠然,“萤姐姐死后他来过。在他眼里,萤姐姐是个清倌儿,为他而死。”
或许他明知事实并非如此,但还是选择了他想听的。反抗不了母亲,亦不许她背叛。王琰重重叹了口气,“阿萤她在京城就这么一个靠山,便连他也……”
“萤姐姐帮过我许多,”芙娘子从妆奁中拿出一支璀璨夺目的金钗,“这是我用这些年的积蓄换的,劳你二人将它带给萤姐姐的娘亲……就说是萤姐姐给她买的,也算我报答了那数月的恩情。”
回祝宅的路上,王琰为此事犯了愁,沈明淮却在想另一件事。若要知晓阿萤腹中子的父亲是谁,只能找到当年验尸的坐婆了。
过了数日,白百道差人送来一封信时,王琰一身女使装束,正预备回府一趟。随手将信揣进怀里,在不系舟众人的掩护下,如愿进了王府。父亲母亲早已候在屋内,她此番回来,是来告别的。
明日元宵,亦是王桢的大婚之日。她答应他们出京避避风头,与沈明淮一起前往滑州探查决口一案。平素也有数月甚至一年不在家的时候,却都不及这段时间无可奈何的分别令她思念入骨。王琰的泪又禁不住往下落。
王桢笑她,“如今又像小孩子般爱哭了。”
王琰紧紧抱住李氏不撒手,“我何时不是小孩了,倒是阿兄你,成家之后,那些天真烂漫,是再不能了。”
王桢摸摸她的脑袋,“是啊。那我得让母亲晚些再给你说亲,将我未曾见过的风景,都去领略一番。”
每每谈起成婚一事,王琰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李氏又是好一顿嘱咐,一旁少言的王甫直亦跟着操起心来,无非就是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吃过李氏做的金玉羹,时间已所剩无几。
她依次抱过父亲母亲,在兄长面前诚心道:“阿兄,阿潆永远支持你。”
王桢沉默片刻,方才牵笑道:“好。”
兄妹二人拥了一会儿,王琰带着些许不舍,离家上路。
一辆低调离京的马车上,二人各自拆开方才来不及看的封函,有人惊诧,有人淡定。一纸书写了陈榆的临终之言,一纸呈着阿萤腹中胎儿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