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深时,约莫丑时一刻。
纸窗没关严,窗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沈轻尘本就入睡困难,再加上心绪难以平静,更是无法入睡。在现代时,他还能看小说打发时间。可现在既不能看小说,也没有手机,只好对着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按理说,他是熬夜猝死的,应该多少留下了点心理阴影。至少得了这个教训,他应当不会再熬夜了。可他不但不害怕,反而隐隐期望着就这么猝死。这样,说不定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可他走了,裴贺怎么办呢?
裴贺。他在心里想道,裴贺。他是因为裴贺而来,现在裴贺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是不是应该回去呢?
沈轻尘在床上翻了个身。回去?说得轻巧。如今系统死得很安详,金手指几乎没有,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回去谈何容易?
修真界危险重重,变数颇多,他可是听过有种修士叫鬼修,以吞噬鬼魂、驱策小鬼修炼。要是他死之后没有回去,反而成了这方天地的鬼魂,为人所驱使,行伤天害理之事,那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怨系统,怨half,怨裴贺,怨天道不公,怨整个修真界,怨……熬夜的自己。他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得心绪沸腾,忽听到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像老鼠从米缸中蹿出。
沈轻尘听了片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探头窥视蒋游的床铺,发现空无一人。他扭头望向门扉,木门半开,夜色如云般涌了进来。
他还未动,便看到白诗兰一身白色里衣,紧随其后地走了出去。
沈轻尘想了想,觉得其中有猫腻,随即也跟了过去。
月色隐去,一切归于黑暗,好在白诗兰衣裳的颜色显眼,不然沈轻尘非跟丢了不可。蝉鸣声不停歇地响,蒋游背着包裹,翻越矮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呼喊。
“蒋游,你到哪去?”
蒋游差点从矮墙上栽下来,惊疑不定地回头,不确定地说:“墨哥?”
白诗兰不置可否。
蒋游见他不应,了然于胸地说:“……诗兰姐。”
“……”
白诗兰无奈地道:“不是这个。蒋游,我问你,你老实回答。大半夜的,你是要去哪儿?”
蒋游唾一口吐沫,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忿地说道:“墨哥,他说我以后要害他,你还就真听他的话,特地追过来看,我是不是会对他不利。你们一个两个的,还都站在他那边。”
“我还能去哪儿?我被他逼得没有退路了,先找个地方凑合一夜。明天我就搬走,看看新来的舍友他喜欢不喜欢,会不会害他!”
白诗兰道:“我不是站在他那边,我是站在公道这边。”
蒋游气愤道:“站在公道这边?墨哥,你扪心自问,你公道吗?我们两家可是认识的,你对我还没对陌生人好。”
白诗兰道:“你想要我对你好,不还是徇私情,又何论公道呢?你心里想让我偏向你,我只要不偏向你,就是不公道,对吗?”
“蒋游,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
“之前你趁沈轻尘不在,跟我和何守拙说我们三人去酒楼吃饭,不带他,刻意孤立他,这叫结党。你自己想想,觉得合适吗?”
蒋游气得跳脚,说道:“墨哥,你翻旧账,那就没意思了!是,我是这么说了!可是你和何守拙是怎么说的?你说不去。何守拙说了一大串,总归还是不去、不合规矩、不符情理的意思。都没成功,你拿来说什么?”
白诗兰道:“虽然没做成功,可你已经有了那个心。”
蒋游针锋相对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白诗兰道:“行。你是君子,我枉做小人。”
蒋游讥讽地说:“墨哥,如果你来只是为了教训我一通,我劝你请回吧。”
白诗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是为了劝劝你。蒋游,你以后继续这样的行事作风,势必会剑走偏锋,走火入魔。我是念在你我父母相识的份上,才来提醒你。”
蒋游道:“多管闲事!”
他三两下翻过矮墙,消失在黑夜中。白诗兰站立了一会儿,似乎也是筋疲力竭。大约半刻钟后,他开始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空旷的大路上,白诗兰忽然头也不回地说:
“轻尘,跟着我绕了大半圈,好玩吗?”
沈轻尘干脆也不再隐藏了,从树后走出来,拉拉白诗兰的衣角,轻轻地说:“好玩呀。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白诗兰半真半假地说:“我认得你的呼吸声。”
沈轻尘立刻屏住了呼吸。白诗兰似乎料到他会如此,马上转了回来,敲敲他的额头,好笑地说:“呼吸。”
“我骗你的。”
沈轻尘拍开他的手,说:“骗子。”
白诗兰没个正形地说:“我还没说你是跟踪狂呢。”
听到“跟踪”两字,沈轻尘心中一紧,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问自己跟过来的理由。沈轻尘已经想好解释的理由,只待一个契机。可等来等去,白诗兰竟然没有继续追问。
等到他们走到院中,眼看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沈轻尘憋了一肚子话,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白墨,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白诗兰脚步一顿,轻而快地“嗯”一声,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