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手指被拿出来的瞬间已经见了血,他被自己的行为蠢笑了,心想这里面难道是什么谢绝偷藏的暗器吗?
身经百战的季仲裁长,居然还有在这种阴沟里翻船的时候,这绝对是他这辈子都不能讲出去的冷笑话。
他抓着外面的包装袋尝试往外倒,奈何里面的东西牢牢卡死在包装袋内壁,季域之都开始怀疑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被谢绝放进去的?
他连着甩了好几次,期间又试探着伸手往外扒拉,才终于见到这个“暗器”的真面目。
看到那还沾着两滴血的内容物后,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他终于知道谢绝手上那些奇怪的增生疤痕从何而来。
季域之一晚上没睡,带着那一盒谢绝的药在客厅沉默地坐了一夜,直到浓密的黑云翻出鱼肚白,天蒙蒙亮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茶几上最后的一杯开水已经凉透,杯壁悬挂着几滴热气凝结成的、将落不落的水珠,关门的声音带起微不可察的震动,一滴水慢慢沉进了杯底。
*
一滴泪水无意识地从谢绝眼角滚落,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感受到脸上湿漉漉的舔舐,他才悠悠转醒,闭着眼睛一把puppy的狗头搂进怀里。
一黑一白两只猫罕见地没有上蹿下跳,而是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他慢慢睁开眼睛,思绪开始回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想起自己已经被迫搬家了。
他忘记自己昨天怎么睡下的,什么也不记得,不过他没当回事儿,这样的情况这三年时有发生。
谢绝打着哈欠起床,下床的脚刚落地,踩的却不是冰凉的大理石地砖,那个触感他很熟悉。
是小猪地毯。
他习惯性将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垂眸思考了下,是他昨天摆进来的吗?没什么印象了。
穿上拖鞋摸到客厅,见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大大小小像拼积木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眯着的眼睛马上吓得睁圆了,差点以为传说中的“田螺姑娘”重现人间。
走到茶几旁低头一看,那里放着杯凉透的水,小物件和药板也被严丝合缝地码放在原来的猫粮盒子里。
看来这位田螺姑娘和他一样,也是个强迫症。
他像往常一样拿起药片,准备就着水吃掉那些需要空腹吞服的药,却发现这些装着药片的纯锡药板变得有点不一样。
药板的数量倒是没少,还是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厌烦,只是原本带着毛边的边缘无一例外地,被一点点磨掉了。
这明显不是剪刀一类的利刃可以做到的,他的金剪刀也不行。
谢绝忽然换了房子,一时间还真有点不适应,平常他吃药这个时间,他家门口应该会准时传来民众有关“保护环境”的游街宣传声。
反抗和革新的声音,永远最先存在于平民阶层里。
说得无非又是些口号和令人悲痛的惨剧。
二十二世纪初,世界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天灾,造成地球大半人类死亡,受伤的更是无数。
自那之后,人们终于开始注重起环保,并将其视为人类发展的首要任务。
人们觉得原铝生产是工业界能耗最高、碳排放最严重的工艺之一。于是果断抵制,开始推崇使用更加环保的材料替代。当然,原本常见的塑料盖材更是不可用。
经过几轮迭代尝试,现在最常见的就是这种纯锡药板,物美价廉。
但这种药板有个显而易见的缺点,由于金属的延展性,用剪刀或刀切割时容易变形、卷边,无法得到利落平滑的边缘。
购买药片时,包装里不止附带说明书,通常会再额外附赠上一把小巧精致的锉刀。
使用时需要用这把小锉刀在锡箔药泡的封口边缘轻轻磨掉一个面,锉刀会在打磨过程中自然地带走金属碎屑,留下一个光滑、不扎手的开口。
整个过程都透露出一种优雅的仪式感,像在对待一份珍贵的药材,每一步都需要耐心研磨,方能显示出药物的珍贵和来之不易。
崇尚公平的信徒,会将每一份劳动成果,都赋予上信仰的重量,连对待药物也是如此。
一旦被制造出来,就需要公平对待。
可谢绝却觉得,发明和推崇这个的人很显然都不是病人,研究之初就剥夺了使用者选择的权力,从没考虑过效率的问题。
因为并不是每个人在发病时,都有这个心情去细心研磨,谢绝就是其中一个。
哪怕有时间,他也不想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他总是用剪刀或小刀尝试直接剪去或者划开一道口子取药。
尽管这个过程笨拙又费力,甚至有点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划伤自己,而且留下扎手的毛边,但他仍然坚持这样做。
不知道是在和谁较劲。
他总是想为自己争夺这份选择的权力,争夺这份结果上的公平。
但事实上,这种做法不仅取药时存在被划伤的风险,下次取用时,手也会不小心摸到尖锐的边缘,从而又被割出一道道数不清的细小伤痕。
谢绝这次取用时却少见的没受伤,他握着手里这个原本充满毛边,此时却被磨得光滑不扎手的药板,神情呆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做到这种效果,就得用锉刀一点点磨。
他嫌麻烦从来没做过,但下次还是控制不住想去剪,其中免不了好几次都被尖锐的毛边划伤。
这些小伤疤早已愈合,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是他现在来描述,也只能凭借当时的痛觉找出个差不多的位置。
可伤疤也许会消失,痛苦却依旧存在。
谢绝望向这个被磨过的药板,发现这不仅仅只是被磨掉了尖锐那么简单。
他握了握药板外圈,剪过后趋近于正方形的药板,现在却被磨得像个圆,比本来的样子还要赏心悦目。
可能他确实有强迫症吧,只觉得看着特别舒服。
取药的时候谢绝下意识寻找自己的剪刀,稍微翻找了下,就在猫粮盒子的最下面找到,上面盖着几盒其他的药板。
他有点奇怪怎么被收到这个位置了,不太方便用,但也没在意,毕竟他经常忘东忘西。
拿起剪刀,看向手中被磨成圆盘的药板,他忽然没由来地想,如果再剪掉的话,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全又会消失吧。
他忽然将剪刀放下。
平常绝不会做的事情,今天却罕见地想试试看。
他拿起桌上一把用过的锉刀,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位使用者的温度,他试着像广告里说的那样磨。
金属外壳像一道坚实细密的外墙,厚实得仿佛刀枪不入,但只要用钝钝的锉刀仔细地慢慢磨,总能不伤害到内容物,见到想要的宝藏。
他取了药,拿起桌上的水,药片和着水快速滑过口腔。
人体好像总是对这些必须存在的外来入侵者,下意识做出生理性的反抗。
谢绝皱着眉尽量一口气把异物咽下,避免后续继续返工折磨自己。
吃了药,他继续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直到所有为他做出的努力全部被认真接纳,他才轻手轻脚地将玻璃杯放下。
轻柔的动作似是在挽留杯中的水,希望它下次还有心情能为他出现,又像是在珍惜每一份他没看见的付出。
吃了药,他照常要把药板收回包装袋,这次塞进去却有点异样,他将药板拿出,撑开包装袋往里看。
里面好像夹了张便签纸,他用手指慢慢伸进去,因为怕被尖锐扎到,所以下意识有点紧张的动作几乎成了生理反应。
好在这次没有受伤,他将纸条拿出来仔细查看。
便签底部印着联盟理事庭的官方logo,上面的字写得行云流水、遒劲有力,谢绝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滴在蓝色的便签纸上,他连忙伸手去抹。
泪水将还没干透的字迹晕染开,像蓝底的海洋大力扇起浪花,离开时不忘给海面留下些浮沫,黑字连同底部的logo一起印在他心里。
谢绝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三行诗”外,肯定也有“一行诗”。
【下次把药带去仲裁庭吃吧,我帮你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