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缓缓靠岸,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与淡淡栀子花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与翼州的荒芜酷热,海右的规整匠气截然不同,江东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缠绵的,浸润到骨子里的潮湿与柔软。
天空是永远的灰白色调,细密的雨丝时断时续,将青石板路冲刷得油亮。三人踏上码头,立刻融入了雨霖城蜿蜒曲折的水巷与喧嚣的市集。
集市沿河而设,撑起的油布棚子连成一片,阻挡着绵绵细雨。摊位上摆满了水灵灵的蔬果,活蹦乱跳的河鲜,以及江东特产的绣品,纸伞和一种用香草编织的,据说能驱湿避瘴的小饰物。叫卖声,摇橹声,雨水滴落棚顶的嗒嗒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雨,下得人骨头都要酥了。”春分小声抱怨,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她自幼在天街干燥清朗的环境长大,对此地的潮湿颇感不适。
烬的目光扫过集市,看似随意,却将几个可疑的,目光闪烁的身影记在心里。他顺手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三把油纸伞,递给拾遗和春分,自己却依旧走在雨中,任由雨滴打湿他的肩头。
拾遗撑着伞,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个卖香草编织小雀的摊位吸引了他,那灵巧的形态让他莫名想起海右阿卯那只不羁的风筝。他看得入神,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行人,被烬不动声色地拉了一把。
“看路,大人。”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提醒。
拾遗有些窘迫地扶正了伞,耳根微热。
穿过熙攘的市集,一座古老的建筑出现在眼前。那并非金碧辉煌的神殿,而是一座黛瓦白墙,爬满青苔的祠堂,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写着润泽祠。祠前有一方小广场,此刻正聚集着不少民众,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祭祀的礼服,带领着众人向着祠堂内一座朦胧的神像跪拜。神像的面容柔和,手持净瓶,作洒水状。
“他们这是……在祭拜雨神?”
春分有些好奇,天街体系下,各地信仰的神祇驳杂,但如此具有地方特色的祭祀并不多见。
旁边一位卖香烛的老婆婆搭话道:“姑娘是外乡人吧?这是在祭拜咱们江东的雨娘娘,祈求风调雨顺,禾苗滋润哩。”
祭祀的队伍中,有少女用吴侬软语唱起了古老的歌谣,声调婉转,带着淡淡的哀愁:
“春雨细,夏雨绵,秋雨潇潇湿衣衫……”
“阿姐背我过桥去,雨打铃铛声声响……”
“桥断了,阿姐不见了,空余铃儿哭断肠……”
这歌谣仿佛带着魔力,让喧闹的集市都安静了几分。春分听着,心头没来由地一酸,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眼眶,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拾遗也凝神听着,轻声道:“这歌谣……似乎讲的是一个失去姐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