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皮金黄微皱,紧紧包裹着饱满的鱼肉,深色的酱汁如同琥珀般包裹其上,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点缀其间,色彩对比鲜明,充满了粗犷而鲜活的生命力。
烬和拾遗还在审慎地观望,春分却已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起竹筷,目标明确,精准无误地伸向鱼腹之下,那块公认最是嫩滑的“蒜瓣肉”。她小心地吹散热气,然后将那一小块如玉般洁白的鱼肉送入唇间。
她细细品味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满足地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嗯——!火候把握得妙至毫巅!外皮煎得微脆,完美地锁住了内里丰沛的肉汁,这秘制酱汁的咸香与醇厚,已经完全渗透到每一丝鱼肉肌理之中,恰到好处地压制了发酵可能带来的微腥……拾遗大人!烬公子!你们快尝尝,此物只应人间有,天街哪得几回闻呐!”
她甚至顾不上礼仪,又迅速夹了一筷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贪食的仓鼠,那瞬间抛开所有烦恼,全心沉浸于美食之中的纯粹模样,灵动而可爱。
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情态,拾遗和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以及片刻的轻松。
拾遗被春分的吃相勾得食指大动,也鼓起勇气,学着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那复杂的滋味如同烟花般在他空茫的味蕾上炸开。
外层焦香,内里鱼肉却异常紧实,嫩滑,鲜咸微辣,醇厚无比,那独特的发酵风味并非消失,而是化为了底蕴深厚的魂,与酱汁的魄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直击灵魂的味觉震撼。
他忍不住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叹:“确实……别有洞天。这滋味,竟让人有些……莫名的熟悉。”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恍惚。
烬也依言尝了一块,他吃得慢,品得细,仿佛在分析敌情般严谨。片刻后,他放下筷子,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妙哉。”
那是很高的评价了。
这一刻,江风带着水汽温柔拂过,码头传来船工号子与商贩的叫卖,嘈杂而充满生机。
浓郁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香气萦绕在小小的食摊周围。昨夜的沉重,身份的谜团,前路的未知,仿佛都被这碗碟之间热烈而真实的滋味暂时驱散,冲淡了。
春分已然彻底投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致勃勃地与老丈探讨起酱料中几种罕见香料的配比心得。
拾遗专注地品尝着,努力捕捉着那被美味偶然勾起,却如游丝般难以把握的飘忽熟悉感。
烬则目光沉静地看着暂时忘却烦恼,流露出本真性情的两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慰藉。
就在早餐接近尾声,春分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擦拭嘴角时,那健谈的老者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看三位这打扮和气度,不像是寻常旅人,倒像是……要去办什么大事的。若是往南边去,过了江,可得小心些了。”
烬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看向老者:“老丈何出此言?”
老者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些微的忌惮:“南边过去不远,就是淤越地界了。那地方,邪性得很!听说早年间也是个水草丰美的好地方,不知怎的,几十年前突然就变了,土地慢慢变得贫瘠,种啥都不长,水也带着股怪味。有人说,是得罪了地下的神灵,也有人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盘踞在那儿吸地气。近几年,更是时不时有人去了就回不来的……三位若是非去不可,千万当心,尤其是晚上,最好绕道走。”
“淤越……” 拾遗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本来自海右的《匠心手札》,仿佛这两个字与手札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感应。
烬的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道:“多谢老丈提醒,我们记下了。”
春分则若有所思,方才享受美食的轻松神情渐渐收敛,重新被一种属于天街行走的审慎所取代。淤越……这片被不详传闻笼罩的土地……”
『管你呢!』
这顿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早饭,像是一道温暖而有力的光,短暂地照进了他们布满阴霾与谜团的旅程。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未知的淤越更添了几分凶险的色彩,但至少在此刻,唇齿间残留的鲜活热辣的滋味,胃里充盈的暖意,以及同行者之间那无声滋长的默契,都化作了一份继续前行的力量。
人间至味,或许不止在食物,更在于这风雨同舟时,片刻的温暖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