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声叩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感,打破了房间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烬与拾遗交换了一个眼神,春分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烬走上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方才在楼下向人群挥手致意的秋分神官。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靛蓝色布衣,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仿佛一位前来串门的邻家长者。
然而,与他这身打扮形成微妙反差的是,他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三只白玉般的小碗,碗里盛着莹润饱满,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米粥。
“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方才在窗口见过了。”秋分的声音温和醇厚,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淤越潮气重,初来乍到,喝碗本地特产的潮汐米熬的粥,最能驱湿安神。”
他的目光坦然地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春分腰间那枚不起眼的天街信物上,笑意更深了些,“尤其是天街来的使者,更该尝尝。看看我这淤越的产出,比之天街仙粮,滋味如何?”
他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早已知道他们的身份,并且毫不意外。
春分有些局促地看向拾遗,拾遗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有劳神官亲自前来,晚辈惶恐。”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秋分笑着摆摆手,径自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来,都尝尝。”他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先端起一碗,示意他们也用。
粥米入口,果然非同凡响。米粒软糯适中,带着一种独特的清甜回甘,仿佛将江风的灵动和土地的厚实都融入了其中。
连对食物颇为挑剔的春分,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好米。”烬放下碗,言简意赅地评价,但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地看着秋分。
秋分似乎毫不在意烬审视的目光,他满足地看着三人享用米粥,像是看着自家孩子吃饱喝足的长辈。
“这米啊,就是靠着这大潮的滋养。”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依旧奔腾不休的潮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依赖,有感激,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忧虑,“潮水带来上游的养分,润泽土地。没有这潮,就没有淤越的丰收。”
“所以,那本潮汐名册,是为了记录潮水带来的养分多少吗?”烬突然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秋分神官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苦笑:“这位……烬公子,是吧?观察果然敏锐。”他叹了口气,“不错,登记名册,确实与此有关,但也并非全然如此。”
他走回桌边坐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这潮汐之力,虽带来了生机,却也霸道无比。其蕴含的灵韵过于充沛,寻常外来者,身体未必能立刻适应,容易引发气血躁动,甚至……出现幻象。登记名册,一来是掌握入境人数,二来,也是方便我们暗中关注,若有不适,可及时施以援手,避免惊扰其他观潮客。毕竟,淤越以祥和富足闻名,不宜出现些扰人的乱子。”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体现了他作为地方守护神的细心周到。
“那为何……离潮水越远的地方,土地反而显得……如此疲惫不堪?”
拾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想起烬带回来的那些不同颜色的泥土,以及远处那片灰白的土地。
秋分神官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诸位也注意到了啊……唉,此事,或许是我操之过急了。”
他脸上露出些许自责的神情,“我见淤越中心之地日益富足,便想着将这份丰收的恩泽推向更远的地方,让更多土地,更多人受益。于是,我尝试引导潮汐灵韵向外扩散。起初效果显著,边缘之地也一度欣欣向荣。但后来发现,潮汐灵韵似乎有其极限,过度分散,反而导致核心区域外的土地因无法承受灵韵的快速流转而变得……贫瘠。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一位一心为民的神官,因为急于扩大福祉而犯了错,似乎情有可原。
然而,烬却并未被这番说辞完全说服。他注意到,秋分在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喝空了的粥碗边缘,这是一个细微的,透露着内心并不完全平静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