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直接把她的死当燃料。”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也更笃定,“她越过边界是该吃点苦头,但罪不至死。这是我的判决。”
月见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琴子,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瞳孔深处,金色的符文一层层亮起,极细的光丝从虹膜中心向外蔓延,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被一盏盏点燃。这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观察。这是第一次,月见真正在“看”她。
琴子没有移开视线。她见过妖怪的目光,见过神明的目光,见过濒死之人在最后一刻望向她的眼神。但被这种眼睛注视,和那些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威慑,更像是——被拆开。被一层一层地展开,每一层都被摊平在光线下,然后那个人问她:这就是你吗?
大约过了十秒。也可能更久。
符文缓缓隐去。月见垂下眼帘,端起桌上的玄米茶。茶水已经凉了。
“这就是你的公正吗?”
声音很轻。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复述一个她刚刚读到的答案。琴子听懂了潜台词。不是“我反对你的公正”,是“我不喜欢你的公正”。简单,直白,不附带任何解释义务。
她不喜欢她。这个认知从初见那一刻就埋在两个人之间的银杏叶底下,现在被月见亲手捡起来,擦干净,放在桌面上,没有一丝遮掩。
琴子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让步。
“是。”
她已经意识到了。她们两个先天气场不合,八字犯冲,就像第一次见面时她得出的那个朴素结论一样。
但月见没有继续争论。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把凉了的茶喝完,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然后开口,语气和之前一样轻描淡写。
“那就让凶手提前动手吧。”
岩永琴子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不是愤怒,不是挫败,甚至不是无奈。而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个人太强了,强到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连串方案,否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她掏出方案的顺序不是因为哪个更稳妥,而是因为哪个更简单。第一个方案省事,那就第一个;你不同意,换第二个;还不同意,换第三个。她手里的牌多到不需要和你争辩,不需要捍卫任何一个方案的正确性。她只是把牌一张张亮出来,直到你点头为止。
而真正让琴子感到窒闷的不是这个。
是在这整串讨价还价的过程中,月见始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和她对话。第一个方案被她否决了,月见退回来了;第二个方案踩在灰色地带,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定性,月见已经换到第三个了。这个人明明可以无视规则——可以不经商量直接把因果绑上去,可以不等琴子点头就用神社的权限把凶手逼出来,她明明可以。但她没有。只是因为有人希望她留在规则这一侧。于是她就留下了。不是因为规则本身值得尊重,不是因为破坏规则会有代价,只是因为某些人的愿望。
就这一个理由,轻飘飘的,随时可以收回的。
而她却愿意为了这个理由,在定食店里和琴子一个一个方案地磨,接受否定,接受驳回,接受“你不能这样”和“那也不行”。明明碾过去更省事。
这才是让岩永琴子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份说不清是挫败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握住了靠在桌边的手杖。
“说说第三个方案。”
月见点了点头,像是在汇报一道改了三次的数学题。
“我来当诱饵,我来确保它没空对别人下手,我来逼它今晚就动手。”她一口气用了三个“我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慷慨赴死的宣言,实际上就算在这么说的时候,她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的天妇罗。
琴子沉默了片刻。
这个方案在规则的范围内。诱饵是月见本人,踩在灰线上,但没有越界。
琴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凉透的半碗味噌汤,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说服雾岛月见毫无成就感。不是因为她说服不了——恰恰相反,每一次她提出反对,对方都会退让。但这种退让里没有认可,没有认同,甚至没有“好吧你说得有道理”的妥协。只是“你不同意,那我换一个”。就像一个成年人蹲下来让小孩赢一盘棋,不是因为小孩下得好,只是因为无所谓。
而那个小孩是岩永琴子。妖怪们的智慧之神,秩序的维系者,规则的守门人。她花了两年时间建立的权威和信念,在这间定食店里被一碗炸猪排套餐见证——对面这个人,自始至终没有把规则纳入优先考量。不反抗,不挑战,不蔑视。只是单纯地不在意。就像不在意跨过门槛时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琴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行。吃完饭去跟那两个警官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少说话。”
月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招手叫来店员,加了一份红豆年糕汤。她跟店员声明少放糖的语气,比刚才讨论凶案更严肃。
岩永琴子看着对面安安静静喝甜汤的人,在心底把“八字不合”这四个字又翻出来,加重了一道。